第二天一早,周北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行政中心走廊里堵住了拉瓦锡。
老牧师抱着一摞比往常厚了至少一倍的文件,脚步匆匆,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充满了无穷的精力与……某种决绝的使命感。
“拉瓦锡牧师,”周北辰上前一步,喉咙有些发干,组织着语言,“我……昨晚那个情况,它其实是……”
他话还没说完,拉瓦锡就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理解、痛惜、敬佩乃至一丝怜悯的眼神看向他,沉重地摇了摇头,空出一只手用力地拍了拍周北辰的肩膀。
“周牧师,不必多说。”拉瓦锡的声音异常坚定,“我懂。”
那眼神,那语气,沉甸甸的,压得周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拉瓦锡,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北辰试图挣扎一下,他感觉这误会要是坐实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拉瓦锡再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眼神里的悲壮色彩更加浓郁。
“我知道。”他重复道,语气带着一种沧桑和体谅,“您……辛苦了。为了地上天国,您承受了太多。”
周北辰:“……”
他知道个屁!主角心里疯狂呐喊着,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看着拉瓦锡那副表情,感觉自己就算现在把帝皇揪过来当场对质也没有用
拉瓦锡见周北辰一脸憋屈(被他自动理解为难以启齿的屈辱),便不再多言,只是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抱紧那摞文件,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迈着比来时更加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关门声,震得周北辰眼皮直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操……”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这误会要是不解开,以后他在完美之城还怎么混?
难道真要顶着个“为事业献出皮燕子”的诡异光环度过余生?
一想到拉瓦锡可能已经将昨晚的“惊魂一幕”加上他自己的丰富想象,润色成了某种可歌可泣又难以启齿的牺牲故事,并在小范围内开始流传,周北辰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不行,得找洛嘉想想办法。
当他找到洛嘉时,这位神子正在校场检阅护教军新编列的阵型。
阳光落在他深色的头发和挺拔的身姿上,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而锐利。
然而,周北辰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父亲。”洛嘉看到周北辰,挥手让军官们继续操练,自己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周北辰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能休息好才怪!”周北辰没好气地压低声音,“你那个便宜爹,大半夜跑我床上躺着,还被拉瓦锡撞见了!现在那老家伙指不定在心里给我编排了多少集苦情戏!”
洛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并非针对周北辰,而是针对那个行为莫测的帝皇。
“他……确实逾越了。”洛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一想到那个自称他生父的男人,如此随意地闯入父亲的私人领域,还引来了如此尴尬的误会,他就觉得胸口发堵。
更深处,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侵犯了领地般的烦躁。
“先不说这个,”周北辰摆摆手,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帝皇说,要接你和马格努斯走,你怎么想?”
洛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喊着号子、汗水淋漓的士兵。
“这里是父亲与我一同建立的基业,是地上天国的雏形。”洛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轻易离开。”
周北辰心里微微一暖,但还是叹了口气:“但他毕竟是……”
“他是人类之主,是基因原体的创造者。”洛嘉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我承认他的力量与地位,也理解大远征对人类的意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他的一切安排,尤其是在涉及我自身道路选择的问题上。”
他转过头,看向周北辰,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的道路,是您指引的。是等价交换,是秩序建设,是用理性的火焰净化混沌,而非单纯的征服与毁灭。科尔奇斯尚未完全稳固,工分制的潜力还未完全挖掘,对抗混沌的免疫系统也需要更长时间观察和完善。此时离开,是为不智。”
周北辰看着洛嘉,心里感慨万千。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坚持。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周北辰问道,“直接拒绝?我怕你那个爹没那么好说话。”
洛嘉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属于“资本嘉”的算计:“他不会强行带走我,至少现在不会。我能给他的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真正理解他人类未来方向的原体。强行带走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我,对他而言,是一笔糟糕的投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与他谈判。科尔奇斯可以作为他大远征的一个特殊样板,一个试验田。我们可以提供稳定的兵源和部分资源,甚至可以在特定情况下配合军团行动。但这里的管理权和发展方向,必须由我们自己主导。他需要承认地上天国的自治地位。”
周北辰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家伙,儿啊,你现在都敢跟你爹……跟人类之主谈条件了?还自治地位?”
“这不是谈条件,父亲。”洛嘉纠正道,“这是基于现实利益和长远发展的等价交换。他得到了一个稳定且有特色的后方,以及一个真正理解他部分理念的儿子。我们保留了自主发展的空间。双赢。”
“这是一笔投资,就像你说的那样,老爹。”
“那马格努斯呢?”周北辰想起另一个问题儿童,毕竟那红皮独眼佬现在赎罪感爆棚,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科尔奇斯的建设工地上。
洛嘉沉吟了一下:“马格努斯……他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千疮之子军团的问题,普罗斯佩罗的隐患……这些都需要他亲自去面对和解决。一直躲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但如何安排,需要看他自己的意愿,以及……帝皇的考量。”
就在这时,一名“狗腿子”成员匆匆跑来,低声禀报:“神子,周牧师,马格努斯大人他……他又把自己关在学者之塔了,已经七天七夜没出来,送去的食物也没动。他一听说要走了,说要重新审核所有从军团带来的高阶知识档案,建立一套全新的、至少包含三重冗余验证的风险评估与伦理审查机制……”
周北辰和洛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我去看看他。”洛嘉说道,“父亲,拉瓦锡牧师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理?”
提到这个,周北辰又是一阵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还能怎么处理?越描越黑!先冷处理吧,等过阵子,说不定他自己就忘了这茬了。”
话虽这么说,但周北辰心里清楚,以拉瓦锡那种认死理又富有牺牲精神的脑回路,这误会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指不定这会儿,那老牧师正在哪里一边疯狂工作,一边在内心为他周北辰谱写一曲悲壮的奉献者赞歌呢。
两人分开后,周北辰独自在完美之城的街道上踱步。阳光正好,工分交易市场人声鼎沸,新建的居民区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工厂区的风车缓缓转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这是他一手参与缔造的世界。
帝皇的降临,原体的即将离去,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感到一丝烦躁和……隐约的不安。
在绝对的力量和宏大的叙事面前,个人的意愿和一个小小的星球政权,又能有多少挣扎的空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塔拉辛给的S&L构造体。冰凉的镜面和那些细微的金属圣甲虫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好,他手里还有这张底牌。
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或许……他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只是,读档的代价,是塔拉辛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售后服务”和记录失败时间线作为藏品。
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动用这玩意儿。
正胡思乱想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拉瓦锡又抱着一摞更高的文件,从行政中心另一个门走了出来,朝着教育区的方向快步走去。老牧师的目光与周北辰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迅速移开,脚步更快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加重周北辰的负担。
周北辰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力地别开了脸。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苍白双星高悬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