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竹编厂在镇北头，占了一大片地，青瓦房连成几排，外面搭着高高的竹棚。晨雾未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竹青清香，篾刀劈开竹条的“哧啦”声此起彼伏，伴着工人们的吆喝，显得既忙碌又热闹。
林亮第一次踏进这里，心头微微一动。前世他无数次从厂门口路过，远远看着厂子里挑着货的人进进出出，自己却只能背着书包低头而过。那时的他眼馋又自卑，从未真正走进来过。如今，命运似乎真的换了一条轨道。
“林亮来了？”周老三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半成品竹篮。他哈哈一笑，把人领进厂房，“来来，看看叔的地盘。”
厂子里十几个人正埋头编制。有人削篾子，有人穿竹条，手脚麻利，篾丝飞快地交错成型。地上摆满了竹筐、簸箕、背篓，样式大多和乡下常见的无异。
林亮扫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品类单一，缺乏新意。前世竹编厂就是死在这里，靠着老式的背篓簸箕过日子，眼看塑料制品冲进来，却没能及时转型，最后被市场淘汰。
“喝茶。”周老三把人带进一间偏屋，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竹叶茶。
“听说你弄了个布衬竹提篮，卖得挺好？”周老三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三分随意，七分打量。
“还行。”林亮谦虚一句，却不多解释。
“你小子可不简单啊。”周老三捋了捋胡须，盯着他，“敢开价八块钱，居然有人买。你知道么？咱厂里出的背篓，批发才两块五一个。”
阿勇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偷偷拉了拉林亮的袖子，生怕他惹怒周老三。可林亮神色如常，只淡淡开口：“那是因为不一样。人们买背篓是为了‘用’，买我这个，是为了‘喜欢’。”
一句话，让周老三眼睛猛地一亮。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阿勇都愣住了。他抬头看林亮，只觉得这句话像石子落进心湖，溅起阵阵涟漪。是啊，以前谁买东西不是为了实用？可现在年轻人追新鲜、爱体面，原来还能从“喜欢”二字里做文章！
周老三盯着林亮，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林亮没有回避，缓缓说道：“我想做一家新式竹编厂，不光卖簸箕和背篓，而是做能走出去的货。镇上不是要建开发区么？将来要和外地做生意。只要样式新、做工细，竹子也能卖到外头去。”
这番话一出，阿勇瞪圆了眼睛，差点惊叫出声：开发区的事可还没人说得这么透！
周老三也怔了怔，随即大笑：“你小子口气不小啊，才多大，就敢说出口生意？”
林亮目光坚定：“周叔，您知道的，市场变了。村里人只会编老样子，迟早被淘汰。要走远，就得改。”
屋外传来工人们的议论声：“听说供销社那边出了个新提篮，姑娘们抢着买。”——“哼，不就是加层布衬？能撑多久？”声音飘进来，阿勇脸都红了。林亮却连头都没回，只静静端着茶碗。
周老三听在耳里，眯起眼，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好！就冲你这股胆劲儿，值得一试。”
阿勇心里一喜，正要开口，却被林亮轻轻压住手臂。他知道，考验才刚开始。
“这样吧，”周老三缓缓开口，“你先带几个匠人试做一批新式的货，叔帮你搭路子。成不成，就看你本事了。”
林亮点头，心里却暗暗发誓：这一回，他绝不会像前世那样，错过最好的机会。
出了厂子，阿勇一路激动得手舞足蹈：“亮子，咱这不是要飞黄腾达了吗？周老板都点头了！”
林亮却只是抬头望着北边的天空，眼神深远。晨雾已经散去，太阳正慢慢升起，厂房屋脊镀上了一层金光。
“阿勇，你记住，”他低声道，“合作是机会，但也是考验。竹子要变，样式要变，思路也要变。咱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阿勇愣愣看着他，心里莫名一震。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面前的林亮，已经不像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像是一个胸中自有丘壑的大人物。
厂房里传来篾刀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