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
只见。
王砚明站起来了。
何教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不想让王砚明开口,这个人一开口就没好事,上次让他开口,差点把鲁教授的脸皮扒下来。
但,当着满堂生员的面,不让他说,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犹豫片刻,他点了点头,还是说道:
“说吧。”
王砚明从座位后面走出来,站在过道中间。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整了整衣领,把袖子理了理,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前面几排扫过去。
“方才几位兄台所言。”
“学生以为,皆不通《春秋》大义。”
轰!
讲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话的威力,丝毫不亚于断水流大师兄的那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赵逢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旁边几个廪生面面相觑,有人想站起来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
“《春秋胡安国传》中,开篇即言。”
“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退于夷狄,则夷狄之。”
“何谓进于中国?不是入我疆土,不是服我衣冠,是行礼义,慕教化,守纲常。”
“有礼义则为华夏,无礼义则为夷狄。”
“这才是胡传正解,也是朱子定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才第一位兄台说,生地不同,种性有异。”
“若以地域种族为界,上古圣王,禹出西羌,文王生岐周,莫非皆为夷狄?”
“这不通。”
赵逢春的脸从红转白。
“第二位兄台说,攘夷便是斩蛮酋,固边关。”
“学生请问,《春秋》攘夷二字,攘的是什么?是无礼犯纲之乱道,不是异族之人。”
“夷狄慕化读书,守君臣孝悌,便是华夏同类,何攘之有?”
“我……”
刚才那个增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还有,第三位赵兄说,华夷之分在地不在人。”
王砚明看向赵逢春,继续道:
“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我大梁天子不修德政,不尊周孔,废纲常,纵私欲,是不是也算华夏?”
“还是说,依兄台之见,只要住在中州之地,穿着华夏衣冠,便是华夏,不管心性如何?”
赵逢春的脸从白转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讲堂里,鸦雀无声。
何教谕端着茶杯,手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王砚明没有停。
他转过身,面对着何教谕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学生以为,华夷之分,在心不在地,在礼不在种。”
“有礼则夷可进夏,无礼则夏亦为夷,春秋攘夷,攘的是无道之乱,不是异类之民。”
说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何教谕。
“甚至,学生以为,今日边关之患,鞑子犯境,固然该守该御。”
“但若能兴文教,施教化,使其慕礼义,知廉耻,百年之后,未必不可化夷为夏。”
“此非空想,圣人已有之,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讲堂里,再次炸开了。
“荒谬!”
赵逢春终于憋出一句,拍案而起,当堂怒斥道:
“鞑子就是鞑子,杀我百姓,占我疆土,你还要教化他们?”
“就是!”
旁边一个增生跟着附和,大声道:
“什么化夷为夏,简直异想天开!”
“王案首这是读书读傻了!”
“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
嗡嗡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当!
何教谕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讲堂里安静了些,但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够了。”
何教谕轻喝一声。
看着王砚明,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说道:
“王砚明,你方才所言,前半段论胡传大义,还算中规中矩。”
“后半段,化夷为夏,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圣人理想,不是当世之策。”
“边关在打仗,鞑子在杀人,你在这里说教化?说仁义?”
“你把朝廷的刀兵置于何地?”
闻言。
王砚明没有退缩。
“先生,学生不是说不用刀兵。”
“学生是说,刀兵之外,还要有文教。”
“只靠刀兵,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鞑子年年犯边,杀了多少年了?杀完了吗?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礼义,不知道什么是廉耻,只知道抢了就能活,不抢就得死。”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教化未及之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
“圣人说有教无类。”
“不是说给华夏听的,是说给天下听的。”
讲堂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不是被压下去的安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何教谕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训斥王砚明,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说他说得不对?
引的都是圣人之言。
说他离经叛道?
《论语》里,明明白白写着,修文德以来之。
说他异想天开?
可这话是孔子说的,总不能说孔子异想天开。
气氛僵住了。
谁知,就在这时。
讲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了一下门。
“说得好!”
何教谕转过头去,讲堂里的生员们也纷纷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威严。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饰,简朴得像个乡间老儒。
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何教谕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一个弟子礼,说道:
“周先生?”
“学生不知先生驾临,有,有失远迎!”
“还望先生恕罪!”
没错。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周鹤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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