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教授公廨。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茶已经凉了,他端了很久,一口没喝。
裴训导坐在下首,把今天在明伦堂前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从城外传回来的关于鞑子的事情也说了。
鲁教授把茶盏放下,手指搭在桌沿上。
“冯知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问道。
闻言。
裴训导凑近了些,说道:
“听说冯大人今天一早就去了城外,亲自见了王砚明。”
“还说要联名上折子,把王砚明的功劳报上去。”
“哦。”
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很轻。
“甄府那边呢?”
“甄道台也去了。”
“不过,比冯大人晚一点,排场却大得多。”
“在王砚明窝棚门口坐了椅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听说是夸了王砚明几句,让他好好读书之类的。”
鲁教授不叩了,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一个杀鞑子的功劳,知府和布政司参议都动了。”
“这个王砚明,现在是烫手的山芋啊。”
“是啊。”
“谁说不是呢。”
裴训导深以为然。
“硬压,怕是压不住了。”
“冯知府护着他,甄府那边也分了他功劳。”
“再硬压,就是跟知府和甄府过不去。”
“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劳,再捧着吹着,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鲁教授目光晦暗不明道。
裴训导点头,小心道:
“那教授的意思是?”
“该上的课让他上,该考的试让他考。”
“别故意找茬,也别给他特殊照顾,岁考快到了,岁考是学政的事,冯知府管不着,甄府也管不着。”
鲁教授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说道:
“若是岁考考好了,是他本事。”
“考不好,那也怪不了别人。”
“明白。”
裴训导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等等。”
鲁教授叫住他,问道:
“那个白玉卿,查清楚了没有?”
裴训导听后,摇头说道:
“查不到。”
“学籍上写的是淮安人,父辈经商,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谈吐举止,不像商贾人家出来的。”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假的。”
“能让吕大人忌惮,岂是区区一介商贾?”
“那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裴训导问道。
“稳一下吧。”
鲁教授说道。
“先别动他。”
“等查清楚了此人的来历再说。”
“是。”
裴训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
端起那盏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一本名册,找到王砚明的名字,看了很久,合上了。
……
与此同时。
讲堂内。
何教谕今天换了一种讲法。
平日里他讲《春秋》,翻来覆去就是隐公那几章,像驴拉磨,转了一圈又一圈,圈圈都在原地。
今天他忽然跳到了庄公,翻到齐人伐戎那一节,在戎字上圈了一个红圈,旁边批了四个字,夷狄之辨。
板书写在木板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学究的认真劲儿。
“《春秋》胡安国传,庄公十八年。”
何教谕把书举起来,念了一段,说道: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此乃春秋大义,夷夏之防,诸生既读《春秋》,不可不辨华夷。”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响起一片翻书声。
何教谕把书放下,目光从前面几排扫过去,问道:
“《春秋》何以分华夷?”
“何以攘夷?诸生谁来说说?”
这时,前排一个廪生站起来,胸有成竹道:
“北虏南蛮,皆是夷狄。”
“生地不同,种性有异,天生非我族类。”
“此乃天地之别,不可混同。”
何教谕点了点头,没点评。
很快。
又一个增生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那个大了些,说道:
“攘夷便是固边关,斩蛮酋。”
“戎狄犯边,以武力驱之,便是春秋大义。”
“胡传所谓不可厌也,便是此意。”
何教谕还是点头,没点评。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赵逢春。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长长的道:
“华夷之分,在地不在人。”
“中州之地,华夏之民,四荒之域,夷狄之种。”
“此乃天命所定,非人力可移。”
他说完,坐下了,神色有些自得。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嗡嗡的,像是苍蝇。
何教谕的目光从前面几排扫到后面几排,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诸生所言,皆是皮毛。”
话落,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说道:
“《春秋》夷夏之辨,胡传大义,岂止疆域种姓四字?”
“诸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只学了皮毛,未窥堂奥。”
讲堂里安静了。
没人敢接话。
何教谕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两圈。
正要开口继续往下讲,下一刻,后排一个声音响起来。
“先生,学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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