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说什么呢,她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脚步也停了下来,朝斗前辈太妄自菲薄了。
朝斗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直接。
你越是这样说,祥子转过身面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双马尾,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止一个层级,我反而越希望前辈也一起加入我们乐队。
在我们这个乐队里,首先基本上都是前辈的熟人,大家都欢迎前辈加入,祥子掰着手指头数,其次大家没有什么宏大的野心,没有什么人生的苦恼,就是追寻单纯的合奏的快乐——前辈又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乐队了呢?
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不锋利,但压下来的时候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朝斗看着身旁祥子天使般的微笑,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说的没错。
Rosaria——完全是因为他个人而爆炸,他的离开,他的选择,他无法同时维系的东西,最终把一支本该走向巅峰的乐队撕成了碎片。
happy dream——多少也有他要离开的原因,虽然另一半是千圣被事务所要求退团,但如果他当时能再坚持一下呢?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去做更该做的事呢?
RAS呢?这次基本就是他自己的原因了吧,多惠甚至还是他推荐的,虽然RAS本质上从建立的一开始,就有着激进的目标,珠手知由为此制定了激进的表演计划,这才导致了如今四分五裂的情况。
每一支他碰过的乐队,无一例外全部出现了重大危机。
可祥子说的也很对——她这支乐队没有这些烦心事,没有什么要证明的实力,没有什么要实现的野心,就是一心一意单纯快乐地合奏。
那不正是Rosaria和happy dream曾经刚刚建立时候的样子嘛?
那时候大家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享受着演奏的美好——没有胜负欲,没有证明欲,没有必须站上某个舞台的执念,只是在一起,只是把音乐做出来,只是在合奏的那个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朝斗心中蠢蠢欲动。
或许自己还真适合呆在这样的乐队里——虽然成员跟自己都差了三岁左右,但那又如何?本来就是追寻一个快乐。
祥子看出他心动了,也不着急催他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翘了一点点。
两人继续走着,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关于羽泽咖啡店的限定甜品,关于祥子最近在练的一首新曲子,关于朝斗那首歌词的段落划分。
轻松的、毫无压力的闲聊,像初春的风一样轻。
路过几个红绿灯,拐过一个街角,远处已经能看见那家熟悉的咖啡店招牌了。
前面过了那个天桥就到了,朝斗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行人天桥,横跨在一条铁路线上方,灰色的水泥栏杆上被人贴了几张已经褪色的演出海报,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上台阶,风从铁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铁锈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然后他们看到了。
天桥中段的栏杆边上,站着一个女生。
深绿色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栏杆了,双手扶着铁栏的上沿,上半身前倾,整个人像是要翻出去一样。
朝斗的脚步猛地顿住。
祥子也停了,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
他们顺着女生的方向往下看去——天桥下面就是铁轨,一辆电车正从远处驶来,车头灯的光在午前的日光下并不明显,但铁轨的震颤已经隐约传到了脚底。
那个女孩看着天空,却丝毫没有停下探出身子的行为,眼神也呆呆的。
她要干什么?跳下去?
朝斗和祥子对视了一眼——只有一秒,但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确认。
来不及想了。
手里的东西——笔记本、书包——全部摔在了地上,两个人一左一右直接扑了过去。
别啊!朝斗喊出声的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女生的左臂。
不要这样!祥子的声音几乎和他同时响起,双手死死扣住了女生的右肩。
惯性和拉力让三个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几步,朝斗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手掌也在粗糙的地面上磨了一段,火辣辣的疼,祥子也被带倒在地,裙摆散了一地。
那个女生就这么被拽了回来,坐在地上,眼神迷茫,甚至行动都很麻木——很符合想要轻生的人所会持有的那种空洞状态。
你没事吧!祥子撑着地面凑过去,声音还在发抖,你刚刚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寻短见嘛!
少女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很白,表情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恍惚的茫然。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天桥外面的某个方向,嘴唇动了动。
不是……是……花?
朝斗和祥子同时愣住。
少女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栏杆外面的天空。
一阵风恰好吹过,卷起无数细小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原来现在正是春天,行道树的花开得正盛,风把花瓣从树梢上撕下来,带过了天桥,在铁路上空打着旋飘散。
那些花瓣很轻,轻到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
朝斗看着那些飘散的花瓣,又看了看被他们拽回来的少女,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是在看花?他问。
少女点了点头,依旧用那种空空的语气说,嗯……花。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还在刚才的惊恐中没有缓过来,但刚刚你很危险却不自知,你知道吗?花瓣和生命哪个更重要呢?
话说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嘀咕起来,欸?花……生命,好像也不能这么算?花也是有生命的?
你这思维飘到哪去了?朝斗无语地看着她。
那个少女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歪着头看了看还在飘着花絮的天空,慢吞吞地开口,花的话,既然已经在空中飘,应该是凋落之花,也就是死了的吧。
祥子闻言一怔,抬头看了看那些花瓣,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看来是我们误会了,她朝少女微微欠身,抱歉。
是,抱歉啊,朝斗也跟着站起来,双手合十尬笑着,我们刚刚以为你要干傻事——看你校服是羽丘学院初中生的对吧。
他见过亚子以前初中生的校服,所以有印象。深绿色的外套,白色的领线,确实是羽丘初中部的制服。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道歉,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上——准确地说是移到了他的手掌上。
朝斗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右手手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混着灰色的水泥粉末,左手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刚刚救人心切,他直接用手在地上撑了一段路。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现在才感觉到疼。
真的很抱歉啊,贵安,那么再见。祥子倒没注意到了自己的膝盖——刚才扑过去的时候,右膝盖擦在了栏杆底部的铁条上,现在已经破了一块皮,血珠正沿着小腿往下淌。
她很快恢复了得体的表情,和朝斗一起准备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两人转身准备走,朝斗弯腰去捡地上的笔记本和书包——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们都伤了,我有创口贴给你们用。
朝斗和祥子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那个少女已经站了起来,深绿色的校服上沾了灰,短发有些凌乱,但她看着他们的目光,和他们刚才以为的完全不一样——那是一个非常真挚的目光,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欸?我膝盖上有这么一道口子啊!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然后抬头看向少女,创口贴嘛?真的非常感谢!
朝斗也很感谢——这个善良的女孩,刚刚什么事都没干,好好地在天桥上看花,被两个大惊小怪的人来了一个饿虎扑食,结果还愿意给他们创口贴。
谢谢。他伸出手,准备接创口贴。
祥子也伸出了手。
但少女没有掏口袋,没有翻书包,而是向前一步,伸出双手,一只握住了朝斗的手,一只握住了祥子的手。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
少女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用一种完全认真的语气说,我身上没携带创口贴,我家里有,你们跟我回一趟家吧。
欸?这……祥子犹豫了。
没事,我们伤的都不深,去药店买一点也行吧,就——朝斗刚想说就不麻烦你了。
但少女的眼神很坚定,认真到有一种执拗的劲头。
我的创口贴……更有效!
朝斗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祥子,祥子也正好转头看他。
两人面面相觑。
祥子的笔记本还躺在地上,羽泽咖啡店就在天桥对面五十米处,鸫大概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今天的计划是讨论歌词和旋律,是把那首关于树和爱的歌变成真正的歌——
但现在,他的手掌在流血,她的膝盖在流血,面前这个刚被他们扑倒的、认真地说我的创口贴更有效的少女正一步不让地看着他们。
朝斗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看来今天,是去不了羽泽咖啡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