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咲川女子学园的图书馆在午后总是格外安静。
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排书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像是时间本身放慢了脚步。
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操场或者活动教室准备文化节的事,图书馆里几乎空无一人——除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白金磷子正坐在这阴暗角落里。
准确来说,她把椅子推到一边,整个人缩在桌角,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寄居蟹。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稿纸,手中的自动铅笔在某个词句上来回比划,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个字的语感。
……因此,在本次文化节的筹备过程中,呃,我们、我们希望各位同学——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呃这种东西怎么还写进稿子里了啊……
磷子把那个字划掉,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但写完之后又觉得没有那个停顿,后面那句话读起来就不太自然。
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字加回去了,只是把字体写得小了一圈,仿佛小一点就不那么丢人了。
——然而下一秒她又把字划掉了。
——再下一秒又加回来。
——如此反复了四次之后,稿纸上那个位置的纸都快被她戳穿了。
呜……到底要不要啊……磷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生以来最不适合当学生会长的人选。
写个演讲稿都能在语气词上纠结二十分钟,换成日菜同学的话,大概根本不用准备早就即兴发挥把全场嗨翻了吧。
——不不不,绝对不能学日菜同学的即兴发挥,她即兴发挥的结果肯定是在全校大会结巴中当场去世。
磷子使劲摇了摇头,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和稿纸上的文字做斗争。
演讲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反复琢磨过的结果,从开场白到结束语,从转折句到语气词,甚至连、就是说这种口头禅都被她提前规划好了位置。
对于白金磷子这样的人来说,跟别人说话这件事——能计划好的就尽量计划好一点,毕竟计划之外的东西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她正对着稿纸上的某一句反复纠结要不要加一个的时候,图书馆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一丝不苟的节奏感,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磷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认出了这个脚步——
是冰川纱夜。
她连忙从地上弹起来,稿纸差点从膝盖上滑落,手忙脚乱地抓住纸和笔的同时还要把椅子拉回原位。
等她终于以一种尽量得体的姿态站定的时候,纱夜已经走进了阅览区。
纱夜胸前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一头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她的目光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磷子身上。
白金同学?你在这吗?
在、在的!磷子赶紧从角落走出来,脚步有点急,差点被自己推开的椅子绊了一下,我在思考等会文化节项目的制定……纱夜同学有什么事吗?
纱夜看着磷子手里攥着的那张写满字的纸,显然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我来说一声,纱夜语气平静,我也加入组委会了。
欸?纱夜同学也——
没办法,纱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日菜她那个人,要是放任不管的话,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名堂来,与其到时候收拾烂摊子,不如一开始就在旁边盯着。
我太理解了……磷子说,上次日菜同学说我去确认一下舞台设备,结果三小时后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在隔壁市的乐器展上了……
纱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种事她确实做得出来。
还有上上次,她说我去看看灯光,回来的时候带着三张别校文化节的海报和一袋关东煮……
最后那个关东煮还是我付的钱。纱夜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饱含辛酸的叹息。
但是,有纱夜同学在的话,我就更安心了。磷子由衷地说,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对了,日菜同学现在在哪呢?今天组委会碰头的时候好像没见到她。
纱夜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那是一种介于习惯了又来了之间的微妙神情。
她啊……纱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美曰其名是在考察花咲川的环境,毕竟今年文化节的第一天主办在这里,她说什么要亲自确认场地状况。
那确实也是需要——
不过,纱夜打断了磷子的话,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实的担忧,总觉得她会乱跑,尤其是往我教室跑。
磷子想了想日菜的性格,沉默了三秒。
……我觉得她现在肯定已经不再做正事了。
纱夜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眼神的翻译大概是:有个让人操心的搭档真不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日菜同学提出的很多建议都很好的呢!磷子忍不住为日菜说了句话,上次她说的关于舞台灯光那个方案,我本来觉得太冒险了,结果实践起来效果真的不错。
纱夜沉默了一秒。
……确实。她承认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而且副会长羽泽同学肯定也很用心吧,能把这些想法落地。
嗯,鸫同学真的非常认真负责。磷子用力点了点头,每次开会的记录都整理得特别详细,连大家随口说的想法她都会标注出来……
然后日菜就在她整理好的记录上画满了涂鸦。纱夜淡淡地说。
……啊,那个我看到了。
画的是天文社的望远镜。
我还以为画的是冰淇淋呢……
一开始画的确实是冰淇淋,后来改成了望远镜,中间还画过一只猫。
两人再次对视,同时露出了苦笑。
而她们讨论的主角——冰川日菜,此刻正在花咲川的校舍里大摇大摆地闲逛。
说实话,花咲川的校舍和羽丘的风格很不一样。羽丘的建筑更偏向西洋风格,走廊宽敞明亮;花咲川则多了一份沉稳的和风气息,木质结构的走廊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日菜一路走一路东看西看,完全没有在考察什么环境的样子,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私人探险。
姐姐的教室在哪个方向来着……日菜喃喃自语着,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
纱夜在花咲川上课,但具体在哪个教室日菜还真不清楚——毕竟每次来找纱夜都是凭感觉走的。她的方向感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虽然经常走错路,但最后总能歪打正着地找到目的地,不过吧……日菜至少知道千圣花音都是和纱夜同班同学。
反正时间还有的是,就随便逛逛,总归能碰到熟人的吧。
日菜顺着楼梯往上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个身影坐在楼梯上,粉色的头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捧着手机,正全神贯注地打着字。
从日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表情。
——是彩彩。
日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彩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依旧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拇指飞快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咬一下嘴唇,然后又继续飞速打字。
日菜凑近了一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彩正在编辑一条推文,字斟句酌的样子和刚才图书馆里的磷子如出一辙:
很希望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和大家一起留下——
后面的字还没打完,光标在闪烁着,彩删掉了两个字,又打上,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上,然后把光标移到很希望前面,把很希望改成了,再改回很希望,最后又改成了非常想……
日菜看得津津有味。
彩又删掉了非常想,改成,然后又删掉,改回了最初的很希望——但这次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加完之后又觉得感叹号太夸张了,于是删掉了感叹号。
然后又觉得没有感叹号显得太平淡了,于是又加回来。
就在彩的手指在感叹号的和之间反复横跳的时候,日菜凑到了她的耳边——
留下噜噜的回忆呢!
哇啊啊啊——!!
彩整个人从楼梯台阶上弹了起来,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在空中捞了两次才捞到,差点就在楼梯上表演了一个手机碎屏秀——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到日菜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坏笑。
日、日菜!!你又捉弄我!!彩捂着胸口,声音都在发颤,心脏都要停了……真的停了……我可能已经死了……
小彩好夸张~日菜毫不愧疚地在彩旁边坐了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不过在楼梯上发推文也很危险吧?要是手机掉了怎么办?
掉掉掉手机的原因不就是你吗!!
嘿嘿~日菜歪着头笑,完全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在发什么推文呢?我是pastle*palettes的制作人,快让本制作人看看——
不要看!彩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脸红到了耳根,还没写好呢,不准看!真的不准看!
好好好~不看不看~日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脑袋明显往彩藏手机的方向歪了好几次,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减少。
所以,小彩想在高中最后一年留下什么样的回忆呀?日菜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歪着头看彩,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
彩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落寞的神色。她把手机放回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改了又改的推文。
我啊……彩的声音变小了,其实挺想和pastel*palettes一起上台演出的。
但是事务所那边不允许啊。彩苦笑了一下,毕竟我们的活动安排都是提前定好的,文化节这种校内活动,走流程的话根本来不及,而且偶像团体在学校文化节上随便演出,宣传上也有点……
pastel*palettes是事务所旗下的商业组合,不是想演就能演的。
所以我也在思考,彩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操场上,那里有学生正在搭文化节的帐篷,高中最后一年了,总该留下点什么吧,就算是以偶像的身份不行,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日菜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在冰川日菜身上是极为罕见的,但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这对日菜来说已经算是史诗级的沉默了。
有了!
日菜猛地拍了一下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开来,吓了彩一跳,但这次彩没有抱怨,因为她从日菜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闪闪发光的光芒——那是冰川日菜即将搞事情的信号。
日菜从楼梯上站起来,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站在舞台上面对万人观众一样,她清了清嗓子,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天花板——虽然她指向的方向其实是一盏日光灯管。
听好了,丸山彩同学!!
欸?为、为什么突然这么正式——
日菜完全无视了彩的困惑,继续以宣言般的语调说道:
既然偶像丸山彩无法登上那个舞台,那就换一个身份好了!不以pastel*palettes主唱的身份,不以偶像丸山彩的身份——而是以花咲川女子学园高中三年级的普通女高中生丸山彩的身份,站上那个舞台!
彩愣住了。
欸……?
想想看嘛!日菜越说越兴奋,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走来走去,手舞足蹈,你又不是只能做偶像对吧?你也是花咲川的学生啊!文化节是学校活动,花咲川的学生想上台有什么问题?事务所管得了pastel*palettes的丸山彩,管不了花咲川三年级的丸山彩吧!
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个思路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不,或许是不敢想。
因为她一直把自己定义为偶像丸山彩,以至于忽略了普通高中生丸山彩这个身份本身也拥有行动的自由。
就像……就像一场变身一样?彩喃喃地说。
没错!日菜啪地打了个响指,偶像变身普通女高中生!超酷的吧!
那、那乐队的话……彩的心跳加速了,成员怎么办?我们再怎么样也不能让pastel*palettes的成员一起上台演出吧。
去找呗!日菜理所当然地说,接下来就是要去找队友了。不用太厉害的,普普通通就行!
普、普普通通的?
没错!日菜握拳,目光坚定得像是在发表什么改变世界的宣言,不需要什么华丽的编曲,不需要什么完美的技巧,只要——
她双手叉腰,仰头挺胸,以全楼道都能听到的音量宣布:
普普通通的噜一场吧!!
彩看着日菜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开关好像被啪地一下打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条未完成的推文——那条改了十几遍、纠结了半个小时的推文。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不用写虚假感情的推文了。
她要亲手去创造回忆。
日菜!彩站了起来,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心,请务必让我加入!
哦哦!小彩好帅!日菜欢呼一声,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仿佛在审视稀有卡面的表情,那么——我们的乐队还缺人,接下来就去招募队友吧!
等等,乐队名字呢?
名字什么的,等凑齐人再说噜!散装就好!
散装……?
对!散装乐队!日菜竖起大拇指,笑得灿烂无比,散装才自由嘛!
彩虽然不太理解到底意味着什么自由,但被日菜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