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一刻,冰川家。
冰川纱夜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的姿势非常不冰川纱夜——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被子上,头发散在枕面上像泼洒的墨,身上的睡衣扣子最上面两颗松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只在独处时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瘫软状态。
她在刷社交媒体。
联合文化节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网络——至少是羽丘和花咲川的学生圈子,推特上已经出现了「#羽丘花咲川联合文化节」的标签,底下全是兴奋的讨论和各种计划。
有人已经开始画两校的联动图,有人在讨论哪个社团的展位最值得去,还有人在认真分析文化节期间可能的乐队阵容。
纱夜拇指划过一条又一条推文,表情没什么变化,如果有人在这个瞬间看到她的脸,大概会觉得她对此漠不关心,但实际上,她的拇指划动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这意味着她每一条都在认真看。
……联合文化节啊。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作为羽丘的风纪委员,她当然要参与文化节的纪律管理工作,两校联合意味着人流翻倍,安全隐患也翻倍,风纪委员的工作量至少是平时的三倍。光是想想那些需要提前制定的巡逻路线、紧急预案、学生行为规范提醒——
以及,在联合文化节上,她不得不监管的对象。
脑子里正一条一条列着工作清单的时候,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是撞开。
姐姐——!
冰川日菜以一种近乎破门而入的气势冲进了妹妹的房间,脸上的笑容比白天在礼堂上还要灿烂三倍——如果那可能的话,她还穿着睡衣,头发扎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整个人像一颗即将爆炸的烟花。
嘘,这可不是什么好比喻。
纱夜的反应速度配得上风纪委员这个头衔。
在日菜冲进来的零点五秒内,她的身体完成了一系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动作: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睡衣扣子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扣好、身体从瘫软状态切换为端坐姿态、双腿并拢从被子里收回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等日菜跳到她床前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个端庄得无可挑剔的冰川纱夜了。
如果忽略枕头底下还亮着的光的话。
你——纱夜开口,声音里带着刚被惊吓后强行压下去的颤意,怎么不敲门?
噜,敲了呀,你没听到嘛。日菜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纱夜床的边沿。
纱夜非常确信她没有听到任何敲门声,但和日菜争论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赢过,所以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大半夜闯进别人房间,有什么事?
文化节的事呀!日菜的脚在床沿晃来晃去,今天我刚在礼堂宣布!同学们那个反应超——级棒的!所有人都好兴奋!
“嗯,我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对对对,姐姐~……但是但是,姐姐有没有想过,文化节的时候——
她突然停下来,凑近纱夜的脸。
纱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文化节的时候,日菜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反而更浓了,你作为风纪委员,肯定要在现场巡逻监督吧?
那当然。纱夜点头,两校联合活动,纪律管理是重中之重,我已经在考虑人员分配和巡逻路线的初步方案了,而且,我还得好好监视你,别在花咲川闯出什么乱子。
那到时候——日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甜滋滋的狡黠,好好监视我,陪我和朝斗一起逛吧!
纱夜的嘴比脑子快。
这个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仿佛日菜问的是明天要上学吗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纱夜的大脑终于追上了嘴巴。
和……朝斗……一起……逛?
这四个词像四颗弹珠一样依次滚过她的意识,每一颗都砸出了清脆而致命的回响。
她要和日菜以及朝斗一起逛文化节,她刚才答应了。
纱夜的表情从端庄变成了微妙,那张向来冷淡如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来不及收回去的动摇。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来修正或补充,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姐姐,她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你的耳朵怎么突然红红的?
纱夜的手闪电般地捂上了自己的耳朵尖。
但已经晚了,那层薄薄的绯红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垂,甚至隐约向脸颊的方向扩散,在房间暖色灯光的映衬下,那抹红色鲜明得像雪地里的一枝梅。
……日菜,出去。
纱夜越来越苍白,语速越来越快,逻辑越来越混乱。和一起逛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自己当然知道,但嘴巴已经在自动驾驶模式下回不来了。
好啦好啦。她眨了眨眼,文化节的事我会好好准备的,羽丘这边你放心,风纪委员的工作你安排就好,有什么需要羽丘学生配合的随时跟我说啦。
纱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耳尖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至少已经从鲜艳的绯红降级到了微微的粉色。
……你以后进我房间要敲门。她说,语气里终于找回了几分冰川纱夜应有的冷冽。
好——的——噜日菜敷衍地拖长了尾音,显然没有任何遵守的打算。
还有,逛文化节的事情,纱夜顿了顿,视线偏到一边,……到时候再说。
嗯嗯,到时候再说~日菜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晚安啦,姐姐~做个好梦哦~
……晚安。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纱夜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日菜跳上床的咯吱声,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偶一样缩回了被子里。
“嗯嗯嗯~!”
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屏幕还亮着社交媒体的界面,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应用,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她的手指悬停了很久。
“哎呦!”
一个没拿稳,手机摔到了躺着的纱夜脸上,一下子让纱夜有些恍惚。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她枕边的发丝上,耳朵尖的红终于彻底褪去了,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看到她藏在被子底下的手——那只手正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
那是期待。
是被她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连承认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月光无声地流淌着,照着这个嘴硬心软的风纪委员,照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确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