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战船上的西班牙军官将佩剑放进篮筐,用缆绳缓缓送到水面。梁岳没有立刻登船,只让两条快艇停在木桩通道内,先命对方逐层关闭炮门,再把甲板上的火绳、短铳和刀剑全部堆到船首。
“军官站左舷,炮手站右舷,木匠和水手留在主桅下。”梁岳借俘虏水手传话,“十个人一组下艇,谁敢靠近药舱,整船都按诈降处置。”
倾斜的甲板上很快传来争吵。一名穿胸甲的军官不肯交出腰间短铳,被身旁几名水手强行按住。船底还在进水,退潮又让船腹更重地压上礁脊,没有人愿意陪他死守。
第一批俘虏下船后,明军先收走火绳,再逐人搜身。文书站在浅滩木台上登记姓名和职务,炮手的手腕系黑布,工匠系白布,军官则被单独押往岸后。直到六十余人全部离船,梁岳才带八名军士登上甲板。
底舱积水已经没过小腿,右舷三处接缝不断喷水。船上的木匠指着龙骨附近的一道裂口,急声道:“潮再涨起来,木板会从里面崩开。不能拖,只能先卸炮、减重。”
梁岳让人把这句话原样传回东岸。老鲁听完便摇头:“又是一条趴窝的船。先封药舱,炮架别动,乱拆会让船身失衡。”
郑森刚要下令,外礁方向忽然升起两面倒挂的红白旗。那不是明军的信号,而是西班牙舰队内部表示舵具失灵的旗号。
“圣地亚哥号停住了!”了望手趴在石台高处喊道,“船头向北,正在往礁滩横过去!”
郑森立即举起千里镜。
旗舰越过外礁后并未顺利转向。受损的舵索显然再次断开,船尾被退潮水流向南推,船头却在北风作用下偏向近岸。护航战船已经驶出一里多,两艘武装商船更远,只有“征服者”号降下部分帆面,似乎还在犹豫是否回头。
“它会搁在哪里?”郑森问。
老鲁沿水深图向北划出一条线:“若接不上舵,半刻钟后擦过北礁。船底未必破,但会横在浅脊上。下一轮涨潮以前,它动不了。”
曹七撑着石墙起身,右臂仍吊在胸前:“给我三条艇。我不攀船,只压住船尾,让梁岳从另一侧上。”
老医官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坐船颠两下,肩口一样会裂。”
“我用左手举旗,不用右手。”曹七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旗舰若重新接上舵,胡安今晚就能跑远。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一次。”
何文盛把炮位册合上,沉声道:“三条艇最多带四十人。外面还有征服者号,一旦它横舷开炮,咱们没有岸炮掩护。”
“所以先看它走不走。”郑森没有马上放人,“东岸升旗,告诉外礁了望哨,只报敌船方向,不许擅自出艇。”
片刻后,北侧高坡传回旗号:“征服者”号重新张帆,正在向南追赶护航舰。它没有为搁浅的旗舰转向。
胡安也看见了这一幕。
“让他们回来!”他冲到船尾,挥剑斩断一根挡路的帆索,“总督旗还在,他们竟敢弃舰!”
旗手连续升起召回信号,“征服者”号却只回了一面水道危险旗。两艘武装商船连旗号都没有回,借着外海风势越走越远。
大副从舵舱里钻出,浑身湿透:“右侧舵索也断了,备用绳被炮弹削伤,重新接好至少要半个时辰。”
“那就用小艇拖船头!”
“退潮太急,四条艇也拖不动旗舰。”
船底随即传来连续的摩擦声。“圣地亚哥”号猛地向左倾斜,北侧船腹压上礁脊,甲板上的火炮同时向低处滑动。几名炮手扑上去用绳索固定炮车,其中一门轻炮仍撞破舷板,半截炮口探到了船外。
郑森放下千里镜:“可以出艇,但不得追过北礁。”
曹七立刻点出三十六人。梁岳带二十人登两条快艇,从旗舰船首一侧靠近;另一名把总带十人绕向左舷。曹七自己坐在最后一条宽底艇里,只带旗手、鼓手和六名火铳手,负责控制三艇距离。
老医官跟到水边,咬牙把一块厚木板塞到曹七背后:“你敢用右手撑船,我回来便把你绑进伤棚。”
曹七疼得额头冒汗,仍咧嘴道:“等我把总督送进牢里,你再绑。”
三条艇越过最后一道木桩后没有直冲旗舰。曹七让鼓手只敲一声,前两艇随即分开,借旗舰船体遮挡南侧外海。
胡安发现明军出艇,立即命令剩余炮手把船尾旋炮转向北侧。可船身倾斜后,炮架底座无法固定,炮口刚推过半圈便向低处滑动。
“用火枪!”胡安吼道,“不许让他们贴上来!”
十余名火枪手挤到右舷,第一轮铅子打在梁岳的盾牌和艇边。船头一名明军胸口中弹,向后摔进同伴怀里。梁岳没有抬头,只挥刀让水手继续划。
“贴船,不要停在他们枪口下!”
快艇撞上旗舰右舷,前排盾手立刻用钩索挂住炮门。两名军士将短梯推上船板,梁岳第一个踩住梯脚,却没有急着攀登,而是让后方火铳手朝上层护栏打了一轮。
铅子扫过船舷,几名西班牙火枪手缩回甲板。梁岳趁机攀上炮门边缘,翻身滚进下层炮舱。紧随其后的盾手撑开木盾,将狭窄通道堵住,火铳手从盾后依次射击,把试图冲来的炮手逼回舱门。
左舷明军也在同一时刻挂住船身。胡安原想把兵力全压向右侧,甲板下却突然传来两边同时接战的喊声。
“守住楼梯!”大副拔剑挡在艉楼门前,“总督阁下,退进指挥舱!”
胡安没有退。他一把夺过火枪,朝右舷梯口开火,铅子打穿盾牌边缘,划伤一名明军的脸颊。
梁岳已经冲上主甲板。他没有让士兵散开追人,而是先夺下主桅旁的舱口,用两面盾封住通往火药舱的木梯。
“谁点火,先杀谁!”他厉声喝道,“火铳手向艉楼压,别碰炮位!”
旗舰上的守军仍有近百人,但多数被分散在底舱、炮层和船首。船身倾斜后,西班牙人无法在甲板上列出完整火枪队,明军则依靠桅杆、炮车和舱口逐段推进。
一名西班牙军官带十几人从船首反扑,刚越过主桅,曹七的指挥艇便从外侧靠近。他左手举起黑旗,艇上六名火铳手同时向甲板高处开火。那名军官腿部中弹,扑倒在炮车旁,后面的人立即散开。
“梁岳,艉楼!”曹七嘶声喊道,“别让胡安进底舱!”
梁岳带人撞开第一道舱门。里面的火枪手隔着桌椅堆成的路障射击,一名明军肩头中弹,另一人的盾牌被打出两个孔洞。梁岳没有硬冲,命人把舱外两只装水木桶推倒,借湿透的帆布遮住路障下方,再让两名火铳手从侧窗射入。
守军被迫后退时,明军用长叉拉倒桌案。短铳在十步内连续击发,舱内顿时被硝烟填满。大副腹部中弹,扶着门框跪倒,手里的刺剑仍不肯放下。
梁岳一脚踩住剑身:“胡安在哪里?”
大副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向后舱喊道:“总督阁下,烧掉文件!”
后舱随即冒出火光。
梁岳撞开半掩的木门,看见胡安正将一叠纸册扔进铜盆。两名亲卫挡在前方,一人举枪,一人持剑。最先冲入的盾手被火枪打得倒退半步,梁岳从盾牌侧面探出短铳,击中持枪亲卫的肩颈。
另一名亲卫还要扑来,两支弩箭已经从舷窗射入,一支钉进木墙,一支穿透他的上臂。守在外艇上的弩手没有再射,给冲舱军士留出位置。
胡安抓起佩剑,将剑尖横在胸前:“我是王室任命的总督。你们若敢杀我,南方所有城镇都会与你们死战。”
梁岳踢翻火盆,用湿帆布压灭尚未烧尽的纸册:“这句话留着对郑统领说。”
胡安突然向前刺剑。梁岳侧身避开,刀背重重砸在他的手腕上。佩剑落地,两名军士随即扑上去,一人压住肩膀,一人用绳索反绑双手。
甲板上的抵抗很快瓦解。胡安被押出艉楼时,剩余军官看见总督已被擒,又发现外海三艘舰船正在远去,陆续丢下武器。
曹七没有登上旗舰。他坐在艇中等到船首、主桅和药舱口都挂出明军黑旗,才命旗手传令。
“先封火药舱,再拆总督旗。所有俘虏留在甲板,不许往一条艇里硬塞。”
梁岳将胡安押到船舷边。胡安脸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低头看着曹七吊起的右臂,眼中既有愤怒,也有屈辱。
曹七抬起左手,指了指东岸:“总督阁下,请吧。郑统领等着问你,为什么你的船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