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马上就来了。”
何敏穿上鞋就过去了。
天冷了，李金兰就把饭桌挪到了她那屋。
她那屋也是个小套间，外头是堂屋，摆着沙发、茶几、高低柜，还有炉子，里屋才是睡觉的地方。
一进屋就是饭桌。李金兰两口子坐在最里头挨着炉子，何文琴坐在旁边，就剩门口这个位置。
以往何敏都是坐这儿，也没觉得有什么，拉开凳子就坐下了。
“小敏，快尝尝。你前两天不是念叨着想吃辣子鸡嘛，妈昨儿特意去市场买的，清早炖了一早晨，又回锅爆炒的。”
何文琴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到何敏碗里。
“姐，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何敏低头咬了一口，噗地又吐了出来。
“妈，你放花椒了？”
何敏皱起眉头。
噌地一下，一股火就顶上了心头。
李金兰愣了一愣，委屈地说：“瞧我这脑子，你都跟我说了多少回你不吃花椒，我回回都忘。”
“小敏，妈真不是故意的。妈上了年纪，脑子不如你们年轻人好使，稍微多做两个菜，就把你爱吃啥给忘了。”
“你要是不爱吃，就吃这素菜——酸辣土豆丝你爱吃的，麻婆豆腐也是你爱吃的……不行，这个也放花椒了，还有这个……”
四个人，四道菜，还有一盆米汤。
除了米汤没法放花椒，只要搁得了花椒的，李金兰一样没落下。
嘴里那股麻麻的味儿还散不去。
有那么一瞬间，何敏觉得李金兰是无辜的。
可李金兰眼眶红扑扑的，两只手端着碗瞅着她，连菜都不敢夹，像是怕她骂似的。
何文琴在旁边劝：“小敏，我妈真不是故意的。你天天上班，家里这些事也不用你管，你不知道我妈一天得干多少活！”
“这么大个家全靠她一个人收拾，还得天天买菜、做饭、洗锅、拾掇屋、洗衣服，脑子记不住也正常。”
“你要实在不待见我妈做的饭，往后就早点回来，你自己炒菜，行不？”
“爱吃吃，不吃拉倒！”啪的一声，何援朝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何敏拉开椅子就起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金兰呜呜的哭声：“文琴，妈真不是故意的。妈本来就不会做饭，这些年妈做饭一直放花椒，你说不让我放，我记不住啊……”
呜呜的哭声，混着何文琴劝说的声音。
何敏心里堵着那口气，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误会了李金兰？
回到屋里躺了一会儿，何敏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人进来问她要不要吃饭。
不到一点，何敏就拿上包上班去了。
马上要过年了，街上的年味很浓。
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小孩子穿着新衣裳，拿着鞭炮、糖果，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何敏坐在国营饭店里，看着外头热闹的光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对，就是难过。
饭菜端上来的一瞬间，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辣子鸡，何敏红了眼眶，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明明她有家，可这会儿，家好像不是她的了。
曾经疼她的人，也不疼她了。
要是她妈还在的话……
何敏把眼睛哭成了核桃，才慢慢拿起筷子。
明明是想吃的菜，吃到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米饭只吃了三分之一，菜剩下一大半。
何敏用饭盒装了，拎去单位。
下午两点半才上班，这会儿才刚两点。
何敏先用凉水洗了把脸，回到店里发呆。
“大白天的，你发什么呆呢？”桌子被人敲了两下，“眼睛红成这样，跟你家何强吵架了？”
“没有！”
何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姜予安回来了！”
杨雪梅的脚步顿时顿住。
“你说真的？你在哪儿看见的？什么时候见的？”杨雪梅攥紧了提包带子，紧张地看着何敏。
“今儿上午。之前我跟霍婷闹过点矛盾，她们找到我家去了。”
何敏顿了顿，又说：“你跟姜予安一直不对付，我不晓得她们这趟回来是啥目的，你最好找人打听打听。”
想到自己这些年干的事——自己如今能做到厂里的设计师这一步，全靠一比一抄姜予安的设计。
杨雪梅心里就发紧。
藏在她心里多年的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
她舔了舔嘴皮，问道：“那你看着她咋样？就是穿的咋样，精神头咋样？”
“看着比以前还年轻了，穿的是咱这儿没见过的羊绒大衣，反正看着挺贵气。”
杨雪梅哼了一声：“也是，人家命好，找个男人，消失十年回来就是团长；人家爱人家里条件好，还能把她安排进大学。”
“家里有保姆，不用上班挣钱，只管做人家喜欢的事。哪像咱们，同样是女人，无依无靠，啥都得靠自己。”
何敏说的每句话，都说到了杨雪梅的心坎上。
何敏无父无母。
杨雪梅有爸有妈，可有了跟没有一样。
她们想要的，全靠自己去挣。
她们不像姜予安，命那么好。
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事，一下午上班都心不在焉的。
离下班还有半个钟头，杨雪梅就先走了。
何敏没问她这么早下班干什么去。
不用猜也知道，准是去军区打探姜予安的消息。
何敏就是故意告诉杨雪梅，姜予安回来了。
杨雪梅就会想尽办法去打探姜予安的消息，到时候，她就能知道姜予安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午五点半，外头天已经黑了。
月亮也爬上来了，街道两边的路灯都亮了。
何敏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穿好外套，拿上包，慢吞吞地推开店门。
“小敏！”熟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何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来接我，怎么又来了？”
何强把自行车立在路边，走过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何敏系上。
失落了一下午，何敏的心情一下好了。
“我不冷！”
何敏握住他的手：“你看看你手都冻成啥样了，让你出门戴手套，你回回都忘！”
“我一个大老爷们，动两下就热乎了。你冻着了，我才心疼呢！”
何强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牵着何敏。
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何敏想到今天发生的事，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强子，你说，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