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柏尔的身体僵住了。
兔子耳朵向后倒伏，紧紧地贴着后脑勺，像两面被风吹倒的、再也不敢竖起来的白旗。她的瞳孔从竖线变成了圆形，又从圆形变成了更小的、收缩的圆——恐惧的收缩。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的瞬间，她身体里所有叫嚣着的、燃烧着的、要冲过去打贾巴沃克的冲动，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沃柏尔又开始发抖了，和之前被渡渡抱在怀里、不敢看格林时一样的抖。想看格林又不敢看，目光在格林的胸口和地面之间来回游移。
但她的眼睛还是往贾巴沃克的方向瞥了一下。
只是瞥了一下。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不服气和倔强，但更多的是一种现在被按住了等自己被放开之后还是要打你的可怜巴巴的坚持。
格林的手从沃柏尔头顶移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指，沃柏尔没有逃。当然不是不想逃，而是因为她的腿有点软了，本来就饿，还被格林吓一跳。
再加上之前看到贾巴沃克的剧烈反应，沃柏尔整个人都有点能量不足式的疲软感，这个状态下的她别说贾巴沃克了，就是艾米莉也打不过。
格林的手收回来，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在里面摸了一会儿——不是找不到，而是在挑选。他的手指在几样东西之间划过，最后停在了某一样上面，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点心，大概只有他拳头起来那么大。形状是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像用模具压出来的花纹。
颜色是温暖的橙黄色，表面泛着一点点油润的光泽，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小小的琥珀。
是胡萝卜点心。
这是给诺登准备的。
诺登也喜欢吃这个，每次格林拿出来，她的兔子耳朵就会竖起来，眼睛会亮一下，然后她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格林递到她嘴边才会张开嘴，然后说谢谢。
他将点心递了过去，没有递到她嘴边。而是递到她面前，停在她下巴的高度，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沃柏尔看着那块橙黄色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甜味的东西。
她的兔子耳朵动了一下。
从紧贴着头皮的状态，微微抬起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抬头。
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点心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里——甜的，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甜。胡萝卜的味道被烘焙过后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位穿着橙色裙子的、安静的、不太爱说话的小姑娘。
沃柏尔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比之前都响，带着一种身体斥责的不耐烦，似乎在责备主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再不吃大家都要完蛋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因为被自己的肚子拆穿了“我要先打人再吃东西”的伪装。
她伸出手。
手很小，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像五根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嫩葱。
她的指尖触到了点心表面，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点心是凉的，温的，不烫。
她又伸了过去，这次她抓住了。
手指收拢，将点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点心的边缘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
她将点心举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很小的一口，像一只胆小的兔子在试探一片它没吃过的叶子。
点心在她的嘴里碎开，甜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小小的、无声的烟花。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淡粉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不是完全的软化，而是像一块被火苗舔过的冰，边缘开始融化成水。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存食物的仓鼠。她的兔子耳朵从贴着头皮的状态竖起来了一点点，又从一点点竖到了大半，最后虽然还没有完全竖起来，但已经不是那种害怕的、紧贴的倒伏了。
然后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点心，一边抬起头，瞪了贾巴沃克一眼。
可惜那一眼的杀伤力因为嘴里的食物而大打折扣，不过她本来也不具备什么杀伤力就是了。
沃柏尔原本的表情被点心的美味一打断，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吃草的小兔子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生气，于是边嚼边瞪，又凶又萌，凶萌凶萌的。
贾巴沃克看着这副样子，灰色的瞳孔弯了，里面映着沃柏尔那张沾满点心碎屑的、边嚼边瞪的小脸。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本身已经说了一切。看着沃柏尔这副样子，似乎对于她来说也相当的好玩。
沃柏尔已经啃完了第二口，正在啃第三口。她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咀嚼节奏稳定，腮帮子的鼓胀程度也稳定，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小小演奏家。
但她瞪着贾巴沃克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哪怕后面被格林摸着脑袋，也只是舒服的眯着半只眼睛，但是仍然执着地瞪着贾巴沃克。
远处，小红帽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声音慢悠悠传来：“格林——那个小白兔子是谁啊——你从哪里捡的——”
“我说这是野生的，你信吗？”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