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格林说的那样,沃柏尔比贾巴沃克更沉不住气,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沉住气。
从渡渡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之后,她的情绪就像一壶被放在烈火上烧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根本压不住。
她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瞳孔缩成细细的竖线,嘴唇张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嗯——嗯嗯!呃!嗯嗯嗯!”
沃柏尔还是不会说话,可这丝毫不影响她表达自己的态度。
她的小手从渡渡的怀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朝贾巴沃克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比划。
那动作算不上有章法,甚至算不上有威胁性——她的手臂太短了,拳头太小了,挥出去的力度大概连贾巴沃克都打不痛。
但那股气势是认真的。
渡渡低头看着怀里拼命挣扎的小东西,橙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
“小兔子,你安静一点啦。”渡渡说,翅膀微微收紧,试图将沃柏尔固定住,“吾辈是来找人给你吃东西的,不是来找人给你打架的。”
沃柏尔不听,她甚至挣扎得更厉害了。
两条小腿在渡渡的怀里蹬着,白色的长袍下摆被蹬得皱成一团,露出两截白得像瓷器的、细细的小腿。
她的手从渡渡的翅膀缝隙里伸出去,继续朝贾巴沃克的方向挥舞,嘴里“嗯嗯呃呃”地喊着,瞳孔里燃烧着一种与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炽烈的怒火。
贾巴沃克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沃柏尔那张涨得微红的小脸——那张脸因为愤怒和用力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朵被不小心揉皱的白色茶花。
“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贾巴沃克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的、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的语调,“真是要让我笑掉大牙了呢~”
她说“笑掉大牙”的时候,还真的露出了牙齿。
两排小小的、整整齐齐的白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小兽在进食前故意展示给猎物看的、带着炫耀意味的展示。
沃柏尔听不太懂。
她现在的语言能力几乎为零——那些复杂的、需要语法和词汇才能理解的句子,传到她耳朵里,大概只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有意义但又不完全有意义的声音。
但她听出了那个语调。
那个语调里的东西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嘲笑,轻蔑,“你在闹笑话而我正在看你的笑话”。
她的反应比之前更剧烈了。
“嗯——!!!”
她发出一声拉长的、尖锐的、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的声音,整个人从渡渡怀里猛地往外挣,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拼命想要咬人的小白蛇。
她的手臂挥得更快了,两条小腿在空中蹬出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兔子耳朵都因为动作从竖着变成了微微向后倒伏。
渡渡的手——或者说,她的翅膀——几乎要抓不住她了。
“你别——”渡渡的话还没说完。
咕——噜噜——
一个声音从沃柏尔的身体里传出来。
不是很大,但在两个小东西对峙的间隙里,在那短暂的、双方都在积蓄下一波敌意的安静里,那个声音清晰得就像有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敲了一下鼓。
沃柏尔的身体猛地停住了。
她的手臂还举在半空中,拳头还攥着,但动作定格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淡粉色的瞳孔从“愤怒的竖线”变成了“困惑的圆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肚子是瘪的,空空的,像一只被倒空了水的水袋。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继续朝贾巴沃克挥拳。
“嗯!呃嗯!”
但是力度小了一点,有点自己哪怕饿死也要打死贾巴沃克的样子。
她的眼睛在“瞪着贾巴沃克”和“偷偷瞥一眼自己的肚子”之间反复横跳,淡粉色的瞳孔里愤怒和饥饿在激烈地交战。
贾巴沃克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副表情在沃柏尔看来完全是火上浇油,让沃柏尔挣扎得更厉害了。
格林全程没有说话。
他一直站在那里,黑色的瞳孔看着两个小东西的互动——贾巴沃克的嘲笑,沃柏尔的暴怒,沃柏尔肚子叫的那一下,她低头看肚子的那一瞬间,以及她坚持“我要边饿边打”的那股倔劲。
格林觉得好玩。
格林将贾巴沃克放到自己左边的肩膀上。
不是让她坐在肩膀上,而是让她站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背,像托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的、需要小心轻放的瓷器。
贾巴沃克稳稳地站住了,小手自然地抓住格林的衣服领子,灰色的龙翼在身体两侧微微展开,保持平衡。
“不要乱动。”格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贾巴沃克低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那个笑容收了一点,不是消失,而是从“看好戏的嘲笑”变成了“在父亲面前要保持乖巧”的收敛。她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上下晃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嗯。”贾巴沃克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我当然会听父亲大人的话”的、理所当然的乖巧,“我会的,父亲大人。”
然后她的目光从格林脸上移开,落在沃柏尔身上,嘴角又翘了起来——但这次是收敛的、克制的、只有一点点弧度的翘,像一只躲在窗帘后面偷看外面动静的猫。
格林抬起头,看向渡渡,“渡渡,把她放下来吧。”
“啊?哦。”
渡渡眨了眨橙红色的瞳孔,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她点了点头,翅膀松开,身体微微前倾,将怀里的沃柏尔轻轻放在红色的土地上。
沃柏尔的脚一沾地,就像一根被松开的弹簧一样弹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她的腿太短了,而且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用两条腿走路”这件事,步伐带着一种摇摇晃晃的、像小鸭子一样的笨拙。
她的白色长发在身后飘着,发尾的焦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段被火烧过的、白色的绸缎的边缘。
她朝贾巴沃克冲过去。
目标明确,路线笔直,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
格林的手从上方落下来。
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沃柏尔完全有时间躲开,有时间拐弯,有时间做任何改变路线的动作。
但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反应过来。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贾巴沃克身上,那个坐在格林肩膀上、正低头看着她笑的灰色小东西。她的眼睛盯着贾巴沃克,瞳孔竖着,然后格林的五指就罩在了她的头顶上。
她的整个脑袋都被笼罩在了掌心的阴影里。格林的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手指微微弯曲,拢住了她头顶的弧度,像一顶突然从天而降的、不大不小正正好的帽子。
这顶“帽子”也足够让沃柏尔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