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后，格林没有再戏弄洛维萨了。他收回落在她头顶的手，转过身，走向壁炉边的矮凳。
魄罗还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尾巴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将壁炉前的一小片灰尘扫成了扇形的纹路。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格林，耳朵竖得笔直，像两面接收信号的小雷达。
“走了，魄罗。”格林弯腰，一只手穿过魄罗的腿弯，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魄罗很自然地搂住了格林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翼翕动了一下。她的尾巴在格林手臂外侧轻轻拍打，像一面小小的、毛茸茸的旗帜在夜风中飘动。
洛维萨站在原地，双手还贴着火烫的脸颊，指缝间露出半只浅色的、湿漉漉的眼睛。她看着格林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过身，用肩膀顶开了走廊的门，黑色的发尾在门框边缘扫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洛维萨的双手终于从脸上放下来，垂落在身侧。她站在壁炉的光里，长发被火光染成了暖橙色，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去，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水痕，一片一片地分布在颧骨和鼻尖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门框边缘格林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真是的，这样戏弄我。”
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壁炉里木柴爆裂后飘起的那一小蓬火星，有点松口气的意思。
洛维萨还真怕格林突然在魄罗面前对她动手动脚的，关键自己还很可能难以反抗……对！难以反抗，而不是什么世界树想要。
没有理会那么世界树的头脑风暴，格林抱着魄罗穿过走廊。壁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们的身体，将投在地板和墙壁上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魄罗的耳朵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远处某扇门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窗户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咽，以及格林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的、有节奏的跳动。
格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单手推开门，门板向内转开，房间里没有点灯，但壁炉里还燃着几块暗红色的炭，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昏暗的像陈年蜂蜜一样的红光里。
格林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铺已经被收拾过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床单上那些他们刚才留下的褶皱全部被抚平，连床边地板上散落的衣物也被收走了。
只剩下格林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睡衣——小红帽大概觉得这件不用收。
格林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小红帽做事一向利落干净，从箱庭的时候就是。
魄罗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鼻子动了动。她的耳朵向前转了半圈，又向后转了半圈，鼻翼翕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正在消散的、稀薄的气味。
“好闻的味道。”魄罗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消失了好多。”
格林明智的没有接话。
“但是格林身上还有。”魄罗把脸重新埋进格林的肩窝里，又嗅了一下，语气从困惑变成了笃定，从笃定变成了一种满足的、安心的确认。
格林抱着她走到床边，发现被子微微隆起——不是枕头堆出来的那种隆起，而是一种有温度的、有轮廓的、正在均匀呼吸着的隆起。
格林将被子掀开一角，魄罗被放到床铺上的时候，四只脚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像一团白色的棉花一样软绵绵地趴了下去。她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然后整个人开始往被窝里钻。
白色的短发在被沿上方消失，又出现，又消失。被子被她拱出一个移动的小丘，从床尾蠕动向床头，像一只在雪地里挖洞的小兽。
然后被子里传来魄罗闷闷的声音，带着开心的呼唤：“小红帽果然也在这里。”
被子的小丘停住了，正在蠕动的身体静止下来，然后被沿被从里面顶开，魄罗的脑袋钻了出来，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她侧躺着，脸对着小红帽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晶晶的。
小红帽躺在被子的另一侧。金发散在枕头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脸在壁炉的暗红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魄罗看着她，眨了眨眼，疑惑小红帽为什么不说话，“小红帽，你也是和格林一起睡觉的吗？”
小红帽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的目光从魄罗脸上移到格林脸上，又从格林脸上移回魄罗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大概是一个“呃”或者“啊”之类的、不知该如何应答的语气词。
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被壁炉火光映出来的、表面的红，而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红。
她想到了刚才，想到了自己如何被格林压制得动弹不得，想到了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细碎的、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脸皮发烫的反应，想到了自己在格林身下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一样完全绽放开来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但每一帧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于是小红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捂住了魄罗的嘴。
“魄罗，今天已经很晚了。”小红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用说话的速度来掩盖别的什么东西，“要赶紧睡觉，不然长不高。”
魄罗被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含混不清的：“唔……可是我学到的知识里面，不是说人长大之后就很难长高了吗？魄罗好像本来就长不高了，还是小红帽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小红帽的手僵了一下，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手指在魄罗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缩回被子里。
“那也不一定，魄罗赶紧睡觉就对了。”小红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无奈，这个魄罗，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啊。
魄罗没有在意这些。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两条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张开，像一只等待被抱起的玩具熊。
“格林。”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依赖，“抱。”
格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魄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玻璃珠，清澈而不含任何杂质，透露着主人的纯真。她张开的双臂在空气中微微晃了晃，手指抓握了两下，像是在确认空气的质感。
格林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从她的腿弯下面穿过去扶着臀部，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魄罗的身体很轻，轻到格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的体温比普通人高一些——狼的体质，即使在变成人形之后也没有完全改变。
格林在床上坐下，背靠着床头，将魄罗放在自己的怀里。他托着她的小臀部，让她整个人窝在他的腹部和胸口之间，像一个被嵌进凹槽里的、刚好合适的拼图碎片。
魄罗的头靠在他的锁骨下方，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刚好能听到他心跳的位置。她的腿蜷起来，膝盖顶着格林的腰侧，脚趾在被子里微微蜷着，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她的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在床沿外面摇了两下，然后慢慢停止了摆动，像是整条尾巴都跟着主人一起进入了放松的状态。
魄罗的眼睛很快闭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从鼻息变成了微微的、带着温度的、均匀的气流，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了格林，像一只终于回到了安全巢穴的、不需要再警惕任何危险的幼兽。
格林的目光从魄罗的头顶移开，落在床铺的另一侧。
小红帽还躺在那里，长发散在枕头上，脸颊上的红已经退去了大半，但耳尖上那两个小小的红点还在诉说着主人的不平静。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格林怀里的魄罗，魄罗蜷缩在格林怀里的姿势。如果魄罗不突然打扰他们的话，哪里估计是自己躺着的。
格林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魄罗占了他大半个胸膛，两边的空间都不多，但如果他稍微调整一下——往右边侧一点，让左臂的位置空出来，再把被子堆高一些——也许可以让小红帽也躺下来。
空间不会很大，但挤一挤，应该够了。
小红帽看出了格林动作的意思，摇了摇头。发丝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躺得够久了。”小红帽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慵懒的、吃饱喝足之后不想再动的倦意，“让魄罗躺躺也没事。”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向格林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将她的身体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脸和头发的茧。
壁炉里的炭又红了一瞬，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下几道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红色纹路在黑色的炭块表面缓缓流动。
房间里的光又暗了一些。
“格林，去添一点火。”
“你看我现在有空吗？”格林轻声质问，但还是使用魔法将壁炉的温度升高了一点，他是这些装置的创造者，也更熟悉一点。
如果让小红帽去添火的话估计还要让小红帽离开被窝，他知道在被窝里面舒舒服服的躺着的时候不得不离开被窝，是一件多么令人讨厌的事情。
魄罗的尾巴从床沿垂下来，一动不动。她已经在格林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梦呓一样的“咕”声，耳朵在睡梦中微微颤动一下。
格林靠在床头，一只手托着魄罗的身体，另一只手搭在小红帽的手臂上方的被子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身体在这种半明半昧的、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状态中慢慢放松。
反正格林也不需要补充睡眠。
第二天，魄罗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
是闻。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在睡意和清醒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上，用嗅觉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空气里有壁炉燃尽后残留的炭灰气息，有被褥上织物洗涤剂的淡香，有小红帽发丝间那种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以及——格林的。
魄罗的鼻子在那个气味上停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那个气味比昨天夜里浓了一些，大概是睡眠中身体散发的热量将它从格林的皮肤下面蒸腾出来的缘故。
它包裹着她，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膜，将她和其他所有的、不那么重要的气味隔离开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格林还抱着她。姿势和昨晚入睡时几乎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靠在床头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过。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魄罗的尾巴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摇了摇。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幅度的晃动，而是整条尾巴从根部到尾尖都在摇摆，像一面被大风刮满的旗帜。
尾巴拍打在床沿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将她心底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通过尾巴的动作表达了出来。
然后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格林的下巴。
格林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被惊吓到的剧烈反应，而是那种从深度思考模式被外部触感轻轻拉回现实的平缓过渡。
他的眼睛从半闭变成了睁开，瞳孔从涣散凝聚成焦点，视线落在魄罗仰起的脸上，那双可爱的白色狼耳正在他视线正下方微微颤抖，尾巴还在摇。
“醒了？”格林的声音有一点低，是刚醒来时那种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低。
魄罗点点头，耳朵跟着上下晃动。
格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铺的另一侧。小红帽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子拉到下巴，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缓慢。
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不想醒来”的、慵懒的、固执的气息。
“去洗漱。”格林轻轻拍了拍魄罗的背，“可以叫小红帽一起去。”
魄罗从格林怀里爬出来，四肢着床，像一只真正的狼一样用膝盖和手掌撑着身体，爬到小红帽身边。
她的脸凑到小红帽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小红帽的鼻尖，然后伸出爪子——手——在小红帽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红帽。”魄罗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起床了，格林说该去洗漱。”
小红帽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转向另一边，整个人往被子里面更深处缩了缩，被子从下巴拉到了鼻梁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额头。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