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收回手，目光落在洛维萨的脸上。那张笑眯眯的脸在壁炉的火光中柔和得像一幅被时间洗淡的旧画，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弯着，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和格林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格林也没有。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洛维萨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呀！”
洛维萨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双手捂住额头，浅色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不少。那声惊呼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意外的、完全来不及准备的、真实的慌张。
她捂着额头的手指尖微微泛红，被弹中的位置在皮肤下面泛起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像被春天的雨点轻轻砸了一下。
“格林。”洛维萨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不解，“突然这样是要干嘛啊？”
格林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捂着额头的双手和那双写满了“你为什么要弹我”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笑，而是被某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自然而然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
那只弹了她额头的手重新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落在洛维萨的发顶。银白色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秋天的月光凝成了实体。他的手指收拢，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揉了揉。
洛维萨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格林。
壁炉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整个表情从平日的沉静变成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恶作剧意味的柔和。
他在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更不是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看到她被弹了之后捂着额头的表情而觉得好玩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笑。
洛维萨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笑脸，回忆着刚才额头上那个轻轻的、不疼但很清脆的脑瓜蹦，然后一个念头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
这个格林，就是故意在玩弄自己吧？
先弹一下，让她“呀”地叫出来，让她捂着额头露出委屈的表情，然后再伸手揉她的头，用一种温柔的动作冲淡之前的恶作剧，让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洛维萨的手从身侧抬起来。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力度不大，但姿态明确——这是一个要发狠的动作，是一个要“反击”的预备姿势。她的眼睛盯着格林，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点恼意的、假装生气的嗔怒。
她要动手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拳打下去会是什么效果，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打到格林身上，疼的是格林还是自己的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让他知道，她洛维萨不是那种被弹了脑瓜蹦之后只会“呀”一声然后乖乖被摸头的人——
格林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洛维萨来不及反应。但又很慢，慢到洛维萨的眼睛有足够的时间捕捉到他的轮廓从远处靠近、放大、变得模糊。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刚才被弹中的那个位置。
那个被弹过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将散未散的温热感的位置。
格林的嘴唇很干燥，温度比她的额头略高一点，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接触点却烫得像是被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洛维萨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慢慢松开。她的手臂僵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抬起来还是放下去，最后只是软软地垂落在身侧，指尖蹭过裙摆的布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格林直起身，他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嘴角那个弧度甚至都没有变化。就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和他伸手弹她的额头、揉她的头顶一样，都是某种不需要特别说明的、自然而然的动作。
洛维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从耳根慢慢蔓延到脸颊的、渐变的红。而是像有人在她脸皮下面点了一把火，“轰”地一下，从脖子一直烧到发根，连耳廓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珊瑚般的颜色。
她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像两道帘幕，将她通红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遮住了一大半。
“呜……”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说话，不是叹息，而是那种“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同时炸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声带只能发出这种最简单的振动”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
“呜呜……”
洛维萨的双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贴着火烫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比脸颊低，那一瞬间的凉意让她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指缝间露出一点银白色的睫毛——不是银色，是浅色的、近乎透明的、在烛光中泛着微光的睫毛。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格林。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害羞——好吧，可能有一点害羞，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既想跺脚又想往他怀里钻的复杂情绪。
魄罗还在旁边。，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但浇不灭脸上的火。
洛维萨的脑子里闪过魄罗坐在矮凳上的画面——那只白色的小狼，毛茸茸的耳朵，天真无邪的眼睛，正歪着头看着他们，看着格林弹她的额头，看着格林低头吻她的额头，看着她从“呀”变成“呜呜”，看着她捂着脸不敢抬头。
洛维萨的手指在脸上收紧了一点。
“魄罗……”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完了完了完了”的绝望，“魄罗还在旁边呢……”
格林低下头，看着洛维萨的发顶。银白色的发丝在他视线的正下方，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像一片小小的、被夕阳染过的雪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叉腰理直气壮的世界树，变成了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不敢面对现实的鸵鸟。
他伸出手，落在洛维萨的头顶。
拍了拍。一下，两下。力度不大，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洛维萨的肩膀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双手还捂在脸上，但指缝间的缝隙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眼睑和半只浅色的、湿漉漉的眼睛。
那只眼睛从指缝间向上看，看了格林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呜……”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轻，轻到如果不是格林离她足够近，几乎会以为是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声音。
魄罗坐在矮凳上，尾巴已经停止了摇晃，耳朵竖得笔直，脑袋微微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维萨。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洛维萨的脸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红，声音为什么突然变得像小动物叫，以及——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脸捂起来？
魄罗的鼻子动了动。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味道变了，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