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定谥。
朝议上吵了两个时辰。
有人提议“武”，有人提议“景”，有人提议“献”。
最后袁熙拍板，定了两个字。
“忠。”
他说，“再加一个‘壮’。”
满座哗然。
“忠壮？”
陈琳忍不住，“三公子，大将军一生……
大将军未曾称臣于曹贼，亦未受汉室实封，这个‘忠’字，从何而来？”
袁熙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熬夜抄的。
“从讨董卓来。”
他一条一条地念，“初平元年，父亲起渤海之兵，首倡义师，天下响应。
那时候曹操在干什么？
在丹阳募兵。
刘备在干什么？
在公孙瓒手下当别部司马。
孙坚在干什么？
在袁术帐下。第一个打出‘讨董’旗号的，是我父亲。”
“从迎天子来。兴平二年，父亲曾议迎天子都邺，是郭图、淳于琼劝阻，此事未成。后来曹操迎了天子，父亲后悔了三年。”
“从拒僭号来。建安四年，有人劝父亲称帝，父亲斩了其使。”
他放下竹简，看着满堂文武。
“父亲这一生，做错过很多事。
徐州之败，是他自负。
荆州之财，是他急躁。
他杀过不该杀的人，信过不该信的人。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事——”
“他没有做过一天汉贼。”
厅里鸦雀无声。
“‘壮’字，”
袁熙继续说，“为他死于阵前。为大将军，马革裹尸，不还。”
那天下午，谥号定了：忠壮。
讣告发出去的时候，用的是“汉故大将军、忠壮侯袁绍”。
第三天到第六天，吊唁。
来的人很多。
幽州高干派来了使者，带着三千匹绢。
乌桓蹋顿单于派来了使者，带着一百匹马、二十张貂皮。
黑山军的旧部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在灵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冀州各郡的太守、县令来了，魏郡、巨鹿、常山、赵国、中山、安平、清河、河内，八个郡，来了七十三个官员。
也有没来的。
并州高干本人没来。
青州袁谭的旧部里有三个人没来。
最让袁熙注意的是——沮授没来。
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第五天夜里，一封密信送到了袁熙手上。
信是从荆州来的，走的是商队夹带，信封上没有字，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绢。
绢上是沮授的字，只有十二个字：
“荆州未失。田丰守江陵，某守襄阳北。速定。”
袁熙拿着那张绢，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凑到灯焰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看着它一点点变黑，心里把那十二个字拆开来，一遍一遍地读。
“荆州未失。”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父亲的血没有白流；
坏消息是，荆州那六个人（田丰、沮授、张合、高览、鞠义、蒋奇）手里握着河北最后的精锐，而他们远在千里之外。
“速定。”
——这是警告。
沮授在提醒他：荆州撑不了多久。
曹操会来，刘备会来，孙权也会从东边来。
你们在邺城争一天，我们在荆州就多死一千人。
“速定。”
袁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第七天，下葬。
漳水南岸，新起的坟茔。
墓碑是整块的青石，上面刻着“汉故大将军忠壮侯袁公之墓”。
没有立神道，没有立石像生——不是不想，是不敢。
袁熙压下了所有逾制的提议。
他说：“父亲生前没做成的事，死后更不能做。”
下葬的那一刻，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很细，落在白幡上，落在孝服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袁熙跪在最前面，捧着那块写着谥号的木主，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听见身后传来哭声。
先是袁尚，然后是袁谭，然后是满堂的文武，最后是漫山遍野的百姓。
哭声顺着漳水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只有一个人没哭。
袁熙没哭。
他把木主放进墓室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父亲，您安息。剩下的事，儿子来做。”
葬礼最后一晚，城主府设了素宴。
说是宴，其实就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壶淡酒。
所有人穿孝，所有人禁荤，所有人不许笑。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袁熙回到自己的院子，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只手放在案上，案上放着一枚铜印——邺城令的印。
他知道今晚会来人。
他也知道会来两个。
果然，子时刚过，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瞒不过他。
这个院子他住了七年，每一块砖的位置他都记得。
三步之外有人，两步之内有人，他都听得出来。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把门关好。
是袁谭。
袁谭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孝服，头发湿了一半——外面的雨还没停。
他看起来比三日前更老了些，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胡子也没刮。
“二弟。”他说。
“大哥坐。”
“我不坐了。”
袁谭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袁熙没说话，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二弟，”
袁谭开口，声音很低，“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那个位子的。”
“哦？”
“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的。”
袁谭往前走了一步，“一些父亲没告诉你的事。”
袁熙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你以为父亲为什么让你守邺城？”
袁谭说，“因为你最不像他。他打仗，你算账。他杀人，你救人。他一辈子都在往前冲，只有你一直在往后看——
看粮够不够，看堤修没修，看老百姓今年有没有饭吃。”
“他觉得，河北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袁熙抬起眼：“大哥今天来，就是为了夸我？”
“不是。”
袁谭摇头，“我是想说，父亲知道你不喜欢这个位子。
他也不打算让你坐这个位子。他让你‘认谁谁就是五州之主’，不是要把位子给你，是要让你当那个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