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吧。”
袁谭说，“父亲说，熙认谁，谁就是五州之主。”
“大哥！”
袁尚一步跨上来，脸色铁青，“父亲尸骨未寒！灵柩刚落定，连一口土都还没下！你就急着问这个？”
“我不急？”
袁谭猛地转头看他，“那谁急？你吗？你在襄阳城下丢了父亲的亲卫营，你有脸站在这儿跟我谈孝道？”
“我丢了亲卫营？调令上盖的是你的印！”
“那是父亲的意思！”
“够了。”
两个字。
不高，不响。
可厅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袁熙把香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怒，也没有悲，只有一种极深的疲倦，像是一个连着算了七天七夜账目的人。
“大哥说得对。”
他说，“遗命我听见了。”
“那你——”
“但父亲现在躺在这儿。”
袁熙指了指棺，“他还没下葬。他没谥号，没墓志，没讣告。许都那边还没派人来吊唁，荆州的关羽还不知道父亲死了没有。而你们两个，”
他看着袁谭和袁尚，“站在这儿，当着父亲的面，争一个‘五州之主’。”
他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父亲闭着眼，听不见吗？”
袁谭的脸涨红了。
袁尚低下头去。
这时候，陈琳和荀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陈琳年过四旬，须发皆白，走路已经有些微跛。
他是袁绍的老臣，写过檄文骂过曹操，骂得曹操头疼病发作。
他在河北的地位很特殊——
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他只属于“袁绍”。
他在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向袁谭和袁尚，深深一揖。
“二位公子。”
老人的声音很哑，“老臣侍奉大将军二十年。二十年里，老臣见过大将军杀过人、败过仗、丢过地盘、受过背叛。
可老臣从未见过，大将军的儿子，在大将军灵前，为了一个位子，吵成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徐州荆州之败，败在哪里？败在我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斗。
审配和逄纪斗，郭图和沮授斗，大公子和三公子斗。曹操在对面看着，笑了一年。如今大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又要再来一次？”
“陈先生，我不是——”
袁谭想辩。
“你不是？”
陈琳打断他，“那你告诉我，你今天问的这一句，是问给三公子听的，还是问给满堂文武听的？”
袁谭僵住了。
陈琳这一句，戳穿了厅里所有人的心思。
是的，满堂文武都在听。
陈琳在听，荀湛在听，袁谭袁尚在听，郭图在听，刚从荆州回来的颜良文丑也在听。
这一句“熙认谁”，问的不是答案，是站位。
谁先拿到袁熙那句话，谁就能在明天的朝会上多拉走一半的人。
荀湛这时也开口了。
这位年轻的谋士比陈琳客气得多，语气也温和，可话说得更狠：
“大公子、三公子。二位可知，今日邺城街头，百姓为何而哭？”
二人不语。
“他们哭的不是大将军。”
荀湛说，“他们哭的是自己。哭的是从今往后，这五十万人该往哪里去。曹贼若在许都听说，袁绍一死，其子即刻相争，他第二天就会发兵。
刘备若在中途听说，他第二天就会北上。乌桓、鲜卑、黑山、并州高干——
天下所有等着看河北笑话的人，都在等这一句话。”
他顿了顿。
“而这句话，今天从二位口中问出来了。问得真好。真好。”
袁谭和袁尚站在那里，像两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
羞愧这种东西，来得很慢，但一旦来了，就压得人直不起腰。
袁谭先撑不住，他后退半步，朝棺方向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起。
“……是我不孝。”
袁尚也跟着跪下：“是我心急。我……我给父亲丢脸了。”
厅里一片寂静。
最后是郭图出来打的圆场。
这位老谋士咳嗽了两声，笑眯眯地说：“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大将军的遗命摆在那儿，跑不了。
二公子认谁，谁也赖不掉。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大将军入土为安。”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了起来：
“依老臣之见，三件事。其一，发讣告，遣使赴许都、赴荆州、赴幽州、赴长安，通告天下。
其二，定谥号、择吉日，按大将军礼下葬，陵址就选在邺城西的漳水南岸。其三——”
他看了一眼袁熙。
“其三，请二公子主丧。”
这四个字一出，厅里的空气又变了。
主丧。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比“五州之主”轻。
在礼法上，主丧者就是这家人的话事人。
袁绍的三个儿子都在，却让最不起眼的那个主丧——
这不是安排，这是宣告。
袁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袁尚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但他们谁都没反对。
因为反对不了。
袁熙在邺城七年，粮仓是他的，漕运是他的，城防是他的，连这座城主府的库房钥匙都在他手里。
他主丧，顺理成章得让人难受。
“我没意见。”
袁谭先说。
“……我也没意见。”
袁尚跟着说。
袁熙这才转过身，面向灵柩，跪了下去。
“儿熙，”
他说，“接父亲的丧。”
那一夜，城主府的灯亮到天明。
袁绍的葬礼办了七天。
这七天里，邺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城。
第一天，发讣告。
使者八骑，分赴八方。
去许都的那一队，带的是一份措辞极其克制的文书——
“大将军绍，薨于征途，天子失柱石，海内失依凭”。
没有提襄阳，没有提关羽，没有提那一箭。这是袁熙亲自改的稿。
陈琳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写了，就是告诉曹操，我们是败着死的。”
去荆州的那一队最危险。
袁熙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文吏，让他扮成商人，绕道南阳。
临走前他交代了一句话：“到了襄阳，先看城头上挂的是什么旗。若是关字旗，你就别进城，把信埋在城南第三棵柳树下，回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