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颜良和文丑身上。
“颜将军。”
颜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公子。”
“文将军。”
文丑也下了马，跪在他旁边，头垂得很低：“公子。”
“你们两个，”
袁熙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两个是河北最猛的将。父亲待你们不薄。徐州之战之后，人人皆言河北已败，是你们两个各领一军，替父亲把溃散的兵马收拢回来，重整了八万。父亲说过，颜良文丑，吾之关张。”
颜良的肩膀塌了下去。
“那你们告诉我，”
袁熙一字一顿，“襄阳城头那一箭射下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颜良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公子……末将……在厮杀关羽刘备。”
“杀关羽刘备？”
“是。那日关羽出寨突袭，劫的是中军大营。末将与文丑奉命去斩杀关羽，本来就要斩杀关羽，刘备出来拼死阻拦……”
颜良的声音越来越小，“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
“就已经晚了。”
袁熙替他说了。
“是。”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
袁熙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得吓人。
“是我。”
他说，“是我不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出征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袁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簿，“信上说，荆州刘备势弱，人心惶惶，正是取荆州的时机。
问我粮草够不够。我回信说，够。邺城仓廪充实，漳水漕运通畅，可供大军半年之需。”
他顿了顿。
“我没有告诉他，半年的粮，是按‘三个月打完’算的。我没有告诉他，今年漳水夏汛冲毁了三处堤，秋粮减产两成。
我没有告诉他，幽州高干那边拖了两个月没交赋税，乌桓的互市今年停了一次。我以为……我以为三个月就够了。”
“父亲一生谨慎。他若知道这些，他不会那么急着攻城。他会等。他会围。他会用一年时间，把荆州耗死。”
袁熙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无声的，“可他不知道。因为我没写。”
“所以父亲死的这一箭，”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
“有一半，是我射的。”
“公子！”
陈琳终于忍不住了，抢步上前，“这话万万不能说！天灾人事，各有其数，大将军薨于阵前，是汉室不幸，是河北之痛，岂是公子一人之过？
公子若这样说，置大将军于何地？置我等于何地？”
袁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先生说得对。”
他说。
“我不说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棺前，伸手抚过那道划痕。
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子。
“父亲，”
他低声说。
“我们回家了。”
最后还是郭图打破了僵局。
这位谋士走上前来，先朝灵柩深深一揖，然后转向袁熙，躬身道：“公子，老臣有一言。”
袁熙没回头：“讲。”
“大将军灵柩在外，哀恸之情，人皆有之。然邺城乃五州之首，今日城外跪着八百文武，城里住着三十万百姓，远处还有曹贼在许都窥伺、刘备在荆州虎视。”
郭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灵柩久曝于野，一则不合礼制，二则……动摇人心。”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公子若要哭，入了城主府，哭给自家听。在外头，得哭给天下看——可也不能哭得太久。”
袁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入城。”
“慢。”他又补了一句，“颜将军、文将军。”
“末将在。”
“你们两个，去把路上累死的四匹马找回来。”
袁熙说，“葬在漳水边上，立个碑。它们替父亲拉了最后一程，不能暴尸荒野。”
颜良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末将……遵命！”
“还有，”袁熙看向袁谭、袁尚，“大哥，三弟。”
两人在等他发落。
“你们扶左边。”
袁熙说，“我扶右边。我们一起，把父亲抬进去。”
“……是。”
于是那一天，邺城的百姓看见了这样一幕：
大将军袁绍的灵柩进城，没有鼓吹，没有羽葆，没有仪仗。
只有三个儿子，一左一右一前，抬着那具黑漆棺材，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官道。
袁熙走在右侧，素衣白发，脸上还留着那一巴掌的红印。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生怕颠着了车里的人。
道旁跪着的百姓开始哭。
先是几个妇人，然后是一片，最后整条街都在哭。
有人往路上撒纸钱，有人把家里的白布扯出来挂在门楣上，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出一碗酒，洒在车轮前，嘴里念叨：“本初公，一路走好，一路走好哇……”
袁熙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棺沿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白了。
从城门到城主府，三里路。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
城主府的灵堂是连夜搭起来的。
正厅撤去了所有桌椅屏风，只留中央一口棺，棺前设了香案，案上供着袁绍的冠冕、印绶、还有那柄他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佩剑。
四角点了长明灯，灯油用的是最好的胡麻油，火焰稳稳的，一丝烟都不冒。
按照礼制，这时候该“哭临”——
子弟亲属依序跪拜，举哀，然后议定谥号、下葬日期、讣告天下。
可灵柩刚一落定，袁谭就开了口。
“二弟。”
他就站在棺前，手还搭在棺沿上，连孝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是那件沾着血污的行装。
他转过身，看着袁熙，开门见山：
“父亲的遗命，你听见了。”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长明灯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寸。
袁熙正在给香炉里添香。
他的手很稳，香灰落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回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