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整座邺城,三日之内,缟素如雪。
袁熙是一早就等在城门外的。
他没穿孝服——
孝服要等灵柩进城、哭临之后才能换。
他身上是一件素白的深衣,连腰带都是白的,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麻绳草草束着。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琳,一个是荀湛;
再往后,才是邺城的一众文武:邺城之中的守将,还有高干派来的使者,乌桓来的质子、以及校尉、司马、从事、主簿,黑压压一片,跪满了城门外的官道两侧。
没有人说话。
风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块巨大的布。
袁熙站得很直。
直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父亲的人。
陈琳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偷偷抬眼看这位公子。
他见过袁熙七年前刚来邺城时的样子——十七岁,瘦,眉眼还没长开,见谁都笑,说话先低头。
那时人人都说,大将军这三个儿子里,这个最不像袁绍。
袁谭像,袁尚也像,只有袁熙不像。
袁绍自己也这么说,笑着拍他的肩:“吾家千里驹,不在战阵,在案牍。”
于是把他放在邺城,管粮、管赋、管户籍、管漳水上的漕运。
七年。
陈琳看着眼前这个人:背脊笔直,下颌绷得像刀锋,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来了。”
荀湛低声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再往后,是一条缓缓移动的线,线的前头是两面残破的旗——
一面“颜”,一面“文”,旗面被血和汗糊成了暗红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鼓声没有。
号角没有。
按礼,大将军的灵柩归邺,当有鼓吹一部、羽葆一班、前后仪仗三千人。
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
队伍近了。
袁熙看见了那具棺。
黑漆,铜环,棺盖上覆着一面大将军的纛旗——
旗是新的,邺城赶制的,红得刺眼。
棺的四角挂着白布条,已经被风吹得撕成了絮。
他看见袁谭。
三天不见,大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扶着棺的手上全是血痂。
他看见袁尚。
三弟的甲胄上还沾着泥,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看见郭图。
郭图看见他,远远地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他看见颜良。
颜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杆枪,枪缨掉了一半。
看见袁熙,这员身高九尺的猛将忽然把脸扭到一边,肩膀抖了一下。
文丑在他旁边,干脆摘了头盔,把脸埋在臂弯里。
袁熙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开始跑。
他没有喊。
一个字都没有喊。
他只是跑,素白的深衣在风里翻起来,像一只被扯断线的纸鸢。
身后的陈琳和荀湛同时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陈琳喊了一声“公子”,声音劈了。
袁熙扑在了棺上。
那不是文人该有的力气。
他整个人撞上去,双手死死扣住棺沿,指甲刮在黑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棺盖上,肩膀猛地一耸,然后又是一耸——
还是没有声音,只有那种压抑到极处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野兽受了伤之后躲在洞里发出的动静。
过了很久,第一声哭才出来。
“父——亲——”
那一声把城门外所有人都震得低下了头。
那是真真切切的肝肠寸断,是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法。
袁熙跪在冻土上,十指抠着棺沿不放,眼泪砸在黑漆上,一颗一颗,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哭着哭着,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面红得刺眼的纛旗,又看了看棺盖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路上磕的。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头朝棺角撞过去。
“儿随父亲去了——”
“拦住他!”
袁谭和袁尚几乎是同时扑上去的。
袁谭从左边抱住他的腰,袁尚从右边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合力把他从棺上拽开。
袁熙挣扎得极凶,一个读书人,竟把袁尚推得踉跄了两步。
“放开我!”
他吼…
“你们放开我!”
“二弟!二弟你冷静些!”
袁谭死死箍着他,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父亲刚走,你不能——你不能也——”
“我不能?”
袁熙猛地转过头看他。
那一刻,袁谭看见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了。
泪已经烧干了,剩下的是一种极冷、极硬的东西,像冬天漳水河面上结的冰。
“我不能?”
袁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可怕,“大哥,你说我不能什么?我不能死?
我不能随父亲去?那我该做什么?我该站在这儿,看着这口棺材,然后问你们一句——”
他停住了。
风停了。
白幡垂下来,一动不动。
“——父亲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很轻。
轻到城门外跪着的几百人,有一半没听清。
但袁谭听清了。
袁尚听清了。
郭图听清了。
颜良文丑在马上,听见这句话,同时握紧了缰绳。
袁熙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得很慢,很仔细,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了。
然后他看着袁谭,一字一句地问:
“父亲出征的时候,是谁劝他分兵的?”
袁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谁说‘兵分则势弱’,又是谁说‘不分兵则荆州难下’?”
袁熙往前一步,“父亲在襄阳城下中箭的时候,大哥你在哪里?”
“我……我在中军……”
“中军。”
袁熙点点头,“那三弟呢?三弟你不是自请为先锋么?父亲的亲卫营,不是你调走的么?”
袁尚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亲卫营是父亲自己调去护粮道的,我——”
“护粮道。”
袁熙笑了。那笑容极其难看,“父亲一生用兵,最重中军。徐州战吕布之前,他宁可少带三万粮,也不肯减中军一卒。怎么到了荆州,中军就空了呢?”
没有人答。
袁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颜良低着头。
文丑咬着牙。
陈琳荀湛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郭图想上前,脚抬起来,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