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又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冠,走到外厅。
外厅里,几名心腹已经候了多时。
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刀。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父丧在途,邺城乃五州根本,一丝一毫乱不得。自今日起——四门换防,以亲卫营接管,就说防奸细混入;
粮仓、武库,连夜清点,封存造册;城中宵禁,二更后非持令者不得上街;
陈琳、荀湛二府,各派两队亲卫,名为护卫,实为看住,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迎灵的仪仗,赵都尉去办,从漳水桥头到府门,一路白幔素幡,不许有一处纰漏——
要叫两位公子知道,邺城敬的是袁氏的灵。府里的宴席,刘司马去备,备三席,一席在正堂,一席在东阁,一席在偏厅。正堂的席上,给我摆两把椅子。”
众人齐齐抬头。
袁熙迎着那些目光,笑了笑:“一把是我的,一把,留给我那好大哥或好弟弟——他们谁先进城,谁先坐。坐下的那位,就是邺城认的主。”
厅里静了一瞬。
心腹们终于明白了:刀不在路上,也不在灵前,就在那张席上。
谁先走进那道门,谁就走进了他布好的局。
有人低声问:“二公子,两位公子将至……这‘迎接’之礼,是按国葬的仪制备,还是……”
袁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然按国葬的仪制。”
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大哥是长子,三弟是幼子,都是袁氏血脉,都是我袁熙的好大哥、好弟弟。他们来了,我要用邺城最高的礼数,迎他们进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府之后的事,就不劳诸位操心了。”
一个心腹迟疑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二公子……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护送灵柩而来,这是河北最硬的两把刀。
若二位公子在邺城有个闪失,这二位将军头一个要拔刀……咱们怎么防?”
袁熙没有立刻答。他看了那心腹一眼,眼里的光很淡:“防什么?颜、文二位将军是父亲留下的刀,刀认的是袁氏的灵位,不是哪位公子的脸。
灵位入城,他们拜的是袁氏;二位公子若在灵前相争,他们要拦的,是失礼的那一方,不是袁熙。你只管把二位将军请进偏厅,好酒好肉供着——
他们会替我们把门看好的,好让两位公子,安安静静地走进那张席。”
心腹们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是。”灯影里,那一排影子弯了下去,像一排收起的刀,等着出鞘的时辰。
夜,越来越深了。
袁熙送走了心腹,独自站在府门前的高阶上。
邺城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一城一城的屋脊,在月色下像一片沉默的瓦海。
风从北边来,带着漳水的凉意,吹动他肩上的白布,白布一角猎猎地响。
他忽然想起襄阳——
想起那支从枣红马上射来的箭,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田丰、沮授的手说“悔不听二位军师”,想起袁谭、袁尚伏在榻前哭喊“父亲”的样子。
他不在那里。
他从来都不在那里。
可如今,他们都往邺城来了。
今夜,探马的第六封快报摊在他案上,墨迹还是湿的:
灵柩已过黄河,车驾三日可至。
带着父亲的灵柩,带着六将的誓言,带着郭图的心机,带着颜良、文丑的刀,穿过千里官道,一步一步,走进他布好的邺城。
袁熙负手而立,望着北方的官道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在月色下,清冷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好大哥,好弟弟。”
他低声道,“我袁熙,在邺城,等着你们。”
夜风穿过檐角,吹动他肩上的白布。
邺城四门紧闭,像一个合上了盖的铁瓮,静静地,等着它的猎物入笼。
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从襄阳到邺城,走官道该是二十日的路程。颜良文丑把这一路压成了三日。
灵车不卸轮,马不换鞍,白日里车轮碾得黄土翻起三尺,夜里火把照得道旁枯树如同鬼影。
车轴断了两次,都是就地砍了路旁的槐木换上;
挽车的马累死了四匹,尸首就弃在道边,连埋都没埋——
不是不敬,是来不及。
袁谭与袁尚两人,三日里没下过一次车。
他们一左一右,手扶着那具黑漆棺木的两端,手指早就磨破了皮,血渗进麻绳里,凝成暗褐色的硬壳。
谁也不肯松手。
谁也不敢松手。
仿佛只要手还搭在棺上,父亲就还在车里躺着,还能在某个清晨掀开帐子,用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扫他们一眼,问一句:“昨夜行军几何?”
可棺里是空的——
至少在他们心里是空的。
那一箭从襄阳城头射下来,贯穿了胸甲,箭簇带着倒钩,拔出来时带出一块肉。
袁绍当时没叫一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涌出的血,然后说了一句:“……关云长。”
就这三个字。
然后便是遗嘱。
“谭、尚回邺城。”
他那时还能说话,声音已经很轻了,“听熙的。熙认谁,谁就是五州之主。”
袁谭记得自己当时跪在地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袁尚则是一遍遍重复:“父亲,父亲您再说一遍,儿子听不清……”
袁绍没有再说。
他把脸转向车帐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看了很久,久到袁谭以为他已经走了。
可最后那一刻,他忽然又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荆州……别丢。田丰、沮授在,丢不了。”
说完,才闭了眼
第三日黄昏,邺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道极熟悉的轮廓。
袁谭在这里长大,袁尚在这里受封,袁熙在这里守了整整七年。
城墙不高,却厚,夯土层层叠叠,被漳水的水汽浸得发黑。
城头上已经挂起了白幡——
消息比他们快。快马三日跑死了六匹,终究是把那个字送到了: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