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被处死的消息,是当夜传遍邺城的。
他的宅邸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更天,甲士破门而入,阖府上下,老小几十口,一个也没有走出来。
火光从巷口映到巷尾,哭声断断续续地起了小半夜,先是妇人的、老者的,后来渐渐弱下去,再后来,只剩一片死寂。
天亮的时候,许宅的大门上贴了两道封条,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几行暗红的印子,被晨露一浸,渗进砖缝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满城的商铺都早早上了板,各府的门都关得紧紧的。街上的行人低头快步,谁也不看谁,谁也不问谁——
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写着同一句话:袁氏的天,变了。
茶馆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压着嗓子说了半句“许先生那样的人物……”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一肘子顶了回去,茶钱丢在桌上,两人前后脚走了。
东城的巷口,几个闲汉远远看着许宅门口那两道封条,看了一会儿,也散了——
没人敢多看一眼,生怕那封条上的红印,什么时候也贴到自己门上。
消息传到陈琳府上的时候,陈琳正在晨读。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放下书简,望着窗外的天,很久没有再翻一页。
他和许攸同殿为臣二十年,知道那张嘴早晚要惹祸,却没想到会惹这样的祸——
也没想到,动手的会是那个向来“安分守己”的二公子。
他合上书简,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遗命。
那道遗命,只有田丰、沮授亲耳听过,六将的信,是转述。
死无对证的东西,全天下只有一份口耳相传——
若袁熙要借它立威,谁拿得出半个字的证据来驳?
陈琳望着窗外,只觉得邺城的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消息传到荀湛府上的时候,荀湛正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他原以为,袁公一死,这邺城该是袁尚公子的天下——
刘夫人倚重他,袁尚公子也素来听他几句话;
只要灵柩一入城,把袁尚公子往主位上一扶,陈琳肯点头,邺城的印就是他的。
可许攸的人头告诉他,这盘棋,有人要先落子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偏院方向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许攸临死前那半句话——“袁氏骨肉相残,天理不容”。
他嗤笑了一声。
天理?
天理是赢家写的东西。
他只在意一件事:
袁熙手里的遗命,到底是真是假,是死无对证,还是真真切切立在田丰、沮授那两张嘴上。
他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尽——
烧到最后,只剩一撮灰,风一吹,散了。
邺城的两个老臣,不约而同地,把各自的门,又关紧了几分。
袁熙却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他快步回到书案前,坐定,铺开一叠空白的信纸,蘸饱了墨,落笔如飞。
灯影里,他的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浅金,笔下的字却一个比一个冷。
第一封信,写给朱灵。
信中先叙父丧,再述遗命,末了落一句:“兄守濮阳重地,宜闭城自固,整军待命,凡有文书过境,非弟亲笔印信,一概不理。”
——这是试。
朱灵在六将中声望最重,这封信既要让他知道遗命在邺城,又要看他肯不肯交出那道“生杀之权”。
第二封信,写给韩猛。
信中道:“父灵北归,沿途州郡,当以重礼迎送,然止于迎送——毋轻动一兵,毋私放一人。事有异常,星夜飞报邺城。”
——这是防。
韩猛与袁谭有些旧谊,这封信要把他钉在“迎送”两个字上,不许他越雷池一步。
第三封信,写给吕旷、吕翔。
信中道:“二兄久驻河内,为冀州西面屏障。今四方多事,宜谨守汛地,约束部曲,勿听流言。弟得父遗命,唯愿袁氏一门安宁,别无他求。”
——这是安。
吕氏兄弟素来见风使舵,这封信先稳住他们,免得他们先倒向哪一边。
第四封信,写给苏由。
信中道:“公掌邺城左营兵符,乃弟心腹之托。今宜暗查营中伍长以上将佐,孰忠孰疑,具列名册,密报弟知。”
——这是收。
苏由的兵符,是邺城唯一能跟陈琳、荀湛的私兵掰手腕的力量,这封信要把左营,收到自己怀里。
第五封信,写给郭援。
信中道:“兄素以知兵称于河北。灵柩过境之日,沿河渡口、要冲之兵,兄可相机调度——然军令密而不宣,待弟中军号炮为令。”
——这是刀。
郭援握着黄河渡口,那支待号令的渡口之兵,是袁熙给“好大哥、好弟弟”预备的第一道暗闸。
五封信,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袁熙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着满案的墨迹,又想了想,把每封信都重新看了一遍,才逐一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封信的动作很慢,每一封都封得严严实实,像是在替自己把每一步棋都钉进地里。
信都送出去之后,他又铺开一张新的白纸,蘸了墨,一笔一画,把父亲临终那道遗命,工工整整誊录了一遍:“……以二公子为定夺之人,二公子认谁为主,谁即为袁氏之主、五州大将军……”
誊完,他放下笔,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都是他的命。
这道遗命是真是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从田丰、沮授的嘴里说出来时,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它从六将的信里传出来时,五州的官都看见了。
听见的、看见的,都会替他把这道遗命钉成铁案。
他想了想,又在这页纸的末尾,落下自己的私印,封好,交给心腹:“收进府库里,锁好。等两位公子入城那天,一并抬出来。”
心腹应了声,接过那页纸,双手捧在怀里,像捧着一道催命的符。
“来人。连夜送出。朱将军、韩将军、吕将军二位、苏将军、郭将军,各有一封。要快,不要走官驿,走暗路。”
信使领命,揣着信,隐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