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襟,又拂了拂袖子——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赴一场早就定好的宴。
他抬起头,看着袁熙,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冷笑,也没有讥讽,只笑得极坦然,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气定神闲。
他许攸一辈子算计,算计了一辈子别人,如今总算把一件事算明白了:
袁熙的眼神,是那种你跪下去也活不成的眼神。
跪着死,不如骂着死;
骂着死,还能把名节留在这邺城里,让后人在茶楼里传上一百年:
“二公子,许某一生自负,从不低头。
袁谭也好,袁尚也好,就是袁公在世,许某也没有跪着说过一句软话。你今日要许某效忠,许某只有一句话——
你配吗?”
袁熙的笑意僵了一下。
“你配吗?”
许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刀抽出了鞘,“袁本初四世三公,起于微末,振臂一呼,诸侯景从,那是何等人物!
你袁熙算什么东西?肩上一支流矢就缩回邺城,父丧在途,你不思迎灵守孝,倒先想着弑兄杀弟!
袁公路当年就是死在自家兄弟手里,你也要学他?
袁氏一门,出尽了枭雄,如今又要出你这样的豺狼!”
他骂得痛快,字字如刀,指着袁熙的鼻尖,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你以为杀了许某,这邺城就姓袁熙了?
你错了!荀湛、陈琳,哪一个不是人精子?六将肯写信给你,是冲着遗命来的,不是冲着你袁熙来的!
你今日杀了许某,明日就是杀你大哥,后日就是杀你三弟!
袁氏骨肉相残,天理不容!
你袁熙,必不得善终!”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唾沫几乎溅到袁熙脸上:“还有你那些信——你今日能用六封信买六将的心,明日,就会有人用六座城买你的头!
朱灵是忠,可忠的是袁氏;
郭援是能,可能的是自己!
你一个无名无分的二公子,也配替他们安排生死?”
骂声在灯影里打了几个旋,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
袁熙站在案后,静静地听完了这一通骂。
他没有怒,甚至没有打断。
等许攸骂完了,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听完了一句早就料到的话,然后抬了抬手,对门外道:“推下去。”
书房门被推开,四名甲士大步进来,架住许攸的胳膊就往外拖。
许攸被拖着,脚步踉跄,发髻散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声音穿过书房的门,穿过回廊:“袁熙!你听好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弑兄杀弟,天诛地灭!
许某在地下,睁着眼睛看你!”
骂声沿着回廊一路远去,越来越远,撞在前堂的梁柱上,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被风卷得晃了晃,光影一地乱跳。
袁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不知什么时候掐出来的。
他走到案前,自己斟了一盏酒,端起来,饮尽。
手很稳。
不多时,甲士去而复返。
他们抬着一方漆盘走进来,盘上盖着一块白布。
为首的甲士单膝跪地,把漆盘举过头顶:“禀二公子,许攸已伏诛。”
袁熙没有立刻去掀那块白布。
他先在案后坐下了,坐了很久,才伸出手,掀开白布一角。
许攸的人头就躺在盘上。
怒目圆睁,嘴唇半张,像是骂到一半才断了气,断颈处的血已经凝了,发髻散乱,一支白玉簪斜斜地插着。
袁熙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死死地瞪着他,像要把他的话带进坟墓里去。
袁熙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许攸,是在冀州府的堂上。
许攸立在父亲身侧,指着一幅舆图侃侃而谈,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的许攸,是河北最锋利的舌头,连父亲都让他三分。
谁也没想到,这条舌头,会断在邺城的东偏院里,断在他袁熙手里。
他盯着那双怒目,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
他原以为自己会怕——
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把一颗头颅摆在案上,他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心会慌。
可此刻他看着许攸,心里只有一片奇异的平静,像一条河在冬天结了冰,冰面下所有的暗流,都安静下来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把那支歪了的白玉簪扶正,又替许攸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他做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久等的事。
然后他盖上白布,站起身,对甲士道:“传令——
许攸素怀异心,挑唆袁氏骨肉,意图离间,罪在不赦。处死许攸全家!”
这一句话出口,他肩上的伤口又痛了一下。
他没有皱眉头,只在心里想:从今夜起,东偏院的灯,要一直亮到天明了。
甲士领命去了。
袁熙回到案前,又斟了一盏酒。
他端起来,对着窗外已经沉下去的夜色,轻轻一举:“许先生,这盏酒,敬你。
你骂得对——
袁氏骨肉相残,天理不容。
可天理,是活人讲的。
我袁熙活着,我就是天理。”
他仰头饮尽,把空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一声响,像是落在整座邺城的心上。
他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们兄弟三人叫到堂前,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那时背得滚瓜烂熟,还偷偷问过父亲:“阿父,什么是其利断金?”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答。
如今他懂了——
其利断金,就是兄弟齐心,能把天下最硬的东西掰断;
也是兄弟离心,能把自己最亲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土里。
他把那念头按下去,像按一颗火星,按熄了,也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