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垂下眼,慢慢把那封信折好,重新压回镇纸下,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许攸:
“许先生。如今你还不愿意效忠于我?”
许攸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你也听到了——我父袁绍,已经死了。”
袁熙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压得很稳,“效忠于我,我就是下一个大将军。许攸!
你若是效忠于我,我必尊你为军师,称你一声亚父!”
他说得很慢,把“军师”两个字说得很重,把“亚父”两个字说得很轻。
亚父——
那是比军师更高的名分,是把自己的一半身家性命,都交到对方手里的意思。
袁熙知道许攸这一生最缺的是什么:
他缺的从来不是才,是有人肯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袁绍不肯,曹操不来,如今他袁熙肯。
“先生不必急着答。”
袁熙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近乎恳切的柔软,“我知道先生在邺城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
父亲在时,先生进言,父亲多有不纳;
先生献策,常被郭图之流抢了先。
先生这样的舌头,屈在邸署里整理文书,可惜了。若先生肯扶我,邺城这一局的每一手棋,我袁熙都听先生的——
先生要当军师,我给军师;
先生要当亚父,我袁熙就站在先生身侧,唤你一声亚父;
让满城的人都知道,我袁熙的天,有一半姓许。”
书房里静了片刻。
许攸忽然放下茶盏,冷笑起来,笑得毫不客气:“就凭你?!”
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灯芯上,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其实方才“亚父”二字落进他耳朵里的那一瞬,许攸心口也热了一下——
他半生自负,半生蹭蹬,盼的不就是有人肯把这两个字端到他面前么?
可他的热,只烧了一瞬,就凉了。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残忍:
袁熙的“亚父”,是用整个冀州做赌注的…
赌赢了,他是亚父;
赌输了,他是陪葬。
而袁谭身后站着郭图,袁尚身后站着刘夫人,袁熙身后站着谁?
六封信。
六封信能抵几万兵?
他许攸的命,不能押在六封信上。
“你可知,上有袁谭公子,下有袁尚公子,尊卑有序!”
许攸盯着袁熙,一字不让。
“大将军!只能是袁谭公子的!”
他站起身,绕着袁熙走了半步,声音像砂纸一样磨着:“二公子,许某给你算一笔账。袁谭公子——
嫡长子,自幼从军,帐下旧部遍及河北,郭图先生此刻正伴在他身边,颜良、文丑二位将军亲自为他护灵。
袁尚公子——幼子,刘夫人所出,荀湛、陈琳两位在邺城经营多年,谁是向着他的,二公子心里难道没有数?
就算某许攸效忠于你,你们打得过两位公子?能打得过河北四庭一柱一正梁!”
“先生这笔账,算得极明白。”
袁熙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有一处,先生算岔了——
郭图先生。先生方才说,郭图先生此刻正伴在大哥身边。可先生想过没有,郭图先生是跟着大哥走的,大哥心里装的却是三弟手里的邺城;
他这一路,是真心护着大哥,还是借着大哥,给自己另找一座靠山?”
许攸看着他,没有接话。
灯影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四庭一柱一正梁”,六个字,像六道铁闸,重重砸在袁熙面前。
颜良、文丑、张合、高览,河北四庭;
鞠义,一柱;
蒋奇,一正梁。
那是父亲半辈子攒下的六杆枪,六面盾,六条命。
他们若齐了心,天下没有哪个诸侯敢缨其锋。
可他们偏不齐心。
袁熙在邺城养伤这些日子,把河北的兵将翻来覆去想了个透。
颜良性傲,文丑性烈,两人跟了父亲一辈子,认的是袁氏的印,不是哪个公子的脸;
张合沉得住气,高览做事稳妥,这两个人如今在荆州,天高皇帝远;
鞠义手上沾过先登营的血,为人孤僻,谁都不靠;
蒋奇跟袁谭有些旧谊,却也不是死忠。
六个人,六条心,凑在一起是河北的脊梁,拆开了,不过是六根骨头。
骨头再硬,也要听握骨头的人说话——
而握骨头的,是父亲留下的那道遗命。
袁熙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是夜里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越荡越冷。
“先生说的是。”
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四庭一柱一正梁,确实是河北的脊梁。可先生有没有想过——
颜良、文丑护着灵柩北归,张合、高览、鞠义、蒋奇守在荆州,他们六个人,如今隔着千里,不是在一处。”
许攸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哥性刚,三弟性骄。”
袁熙慢慢地说,像在品一盏茶,“两位公子同乘一车,从襄阳到邺城,千里之遥,先生信不信,他们还没过黄河,就先吵起来了?”
许攸没有说话。
他盯着袁熙,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警惕。
袁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袁谭、袁尚,都不在了呢?”
许攸端着茶盏的手,忽然一抖。
一滴茶水溅在案上,洇开一个暗色的圆点。
许攸盯着那个圆点,冷汗直起,瞳孔慢慢收拢,握着茶盏的指节一根根泛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得像砂纸:“遗命……是让你认主,不是让你……
夺位!你弑了兄,杀了弟,这天下人,谁还认你那道遗命?”
“天下人认不认,不要紧。”
袁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要紧的是,邺城认不认,冀州认不认,五州的印信认不认。先生是明白人——
只要灵柩一入邺城,我捧着遗命立在主位之上,谁还敢当着满城文武的面,说我袁熙坐错了?”
“你这……你这恶贼!”
许攸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你竟然想弑兄杀弟!”
袁熙大笑。
那笑声在书房里荡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他笑得很开,笑出了声,笑到肩上的伤口牵动,他才敛住,眼里还带着水光:“这天下!这五州!我袁熙为何要不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攸,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再问你最后一遍——愿不愿意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