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小时候,袁谭带他去射猎,他射空了一支箭,袁谭哈哈一笑,说“无妨,二哥,回头我教你”;
袁尚被刘夫人抱在怀里,隔着花树朝他笑,他伸手想抱,刘夫人却转身走了。
他记得父亲从荆州传回来的家书,厚厚一沓,大半是写给袁谭的军务,小半是写给袁尚的叮咛,写给他袁熙的,只有一行:“吾儿在邺,好生将养。”
好生将养。
连父亲都知道,他袁熙,只能“将养”。
可如今,父亲死了,临死前却把整个袁家的天,交到他手里。
他认谁,谁就是下一个大将军。那个从小到大不被正眼看的二公子,忽然就成了那个握着天的人。
认大哥?
袁谭性刚,眼里揉不得沙子,若认了他,自己还是那个“安分守己”的东偏院主人,顶多换一个“拥立之功”,换不来半分实权。
认三弟?
袁尚性骄,身后站着刘夫人,认了他,自己连拥立之功都没有——袁尚会记着他的好?
不,袁尚只会记着,二哥也曾有机会坐那把椅子。
那……
认自己呢?
认自己。
这三个字在袁熙心里滚了一遍,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是没起过这个念头——
父亲把天递到他手里,天底下没有哪个儿子,会不想接。
他只是一直不敢让那个念头成形:大哥是嫡长子,三弟是心头肉,他袁熙夹在中间,凭什么叫板?
凭遗命?
遗命是死的,人是活的;
遗命只有一句话,邺城却有十万只眼睛。
袁熙站在窗前,风把一片落叶卷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开,只低头看着那片枯叶,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枯叶是离了枝的——要么落地成泥,要么乘风上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
窗外有脚步声。亲卫在廊下低声禀报:“二公子,许先生到了。”
袁熙关好窗,回到案后坐下,把那封信折好,压在镇纸下。
他端起案上那盏冷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肩上的伤又裂开了一点,他皱了皱眉,没有去按。
他第一个要见的人,不是陈琳,不是荀湛,是许攸。
陈琳是袁谭的人,荀湛是袁尚的人,这两个人一开口,先问的是“袁谭袁尚公子如何”,问不到他袁熙头上。
只有许攸——许攸在邺城没有根基,没有主君,没有退路。
父亲在时,许攸是那根最锋利却不合用的舌头;
父亲一死,许攸就成了邺城悬着的一把无主之刀。
刀没有主,就要有人去接。
袁熙要接的,不是一把刀,是一面旗——
许攸肯低头,邺城那些观望的人就会想:
连许攸那样的人都服了二公子,我还有什么可等的?
“请。”
许攸走进来的时候,书房的灯芯恰好爆了一下。
这人是袁绍帐下有名的谋士,年纪四十上下,清瘦,长须,眼角一道笑纹,目光却利得像刀子。
他进门不拜,只略一拱手,在袁熙对面自己坐下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场。
他手里还卷着一轴书简,随手搁在案角,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二公子叫许某来,可是有事相商?”
许攸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袁熙没有绕弯子。
他把镇纸下那封信抽出来,推到许攸面前:“先生先看看这个。”
许攸低头看信。
袁熙盯着他的脸。
灯芯在两人之间一跳一跳,把许攸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许攸看得很慢,眉头先是挑了一下,随即拧起来,再后来,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哀色,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放下信,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案上那盏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六枚印,六个人的字,没有一封是假的。”
他叩了叩信纸,“二公子,你知不知道,这封信要是落在陈琳手里,陈琳会怎么念?
会念成‘六将胁持遗命,二公子不得已从之’。
可它落在你手里,就念成了‘六将拥立二公子,邺城有变’。
同样的墨,同样的印,念法不同,命就不同。”
“二公子想问什么?
是要问许某,该不该哭几声,还是想问许某,该站到哪边?”
袁熙也笑了:“先生是聪明人。”
“许某从来不聪明。”
许攸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许某只是看得清。二公子,你手里这封信,是六将的心,不是六将的兵。
六将愿意奉你号令,可六将的兵,还在各自汛地上——
濮阳的兵在朱灵手里,河间的兵在韩猛手里,河内的兵在吕家兄弟手里,就连邺城左营,兵符也不在六将手里,在苏由手里。他们拿什么替你打仗?”
袁熙没有答。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许攸又叩了两下案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袁熙心里扎:“你再看看脚下这座城。城墙是袁公的,仓廪是袁公的,府库里压着五州的税赋,可管仓的是陈琳的人,管库的是荀湛的人——
你二公子回来养伤这些日子,见过那两位老臣几次?他们见你,是行主臣之礼,还是行尊长之礼?”
袁熙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承认许攸说得对。
陈琳、荀湛,一个管着邺城的粮,一个管着邺城的钱,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邺城的一半。
父亲在时,这两人俯首帖耳;
父亲一死,这二人心里转的什么念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袁熙没有立刻反驳,只慢慢问:“先生的话说完了?”
“说完了大半。”
许攸盯着他,“剩下一小半,要看二公子有没有那个胆量听。”
“你脚下的邺城,是一口铁瓮。”
许攸看着他,“可这口瓮的盖子,握在别人手里。你,拿什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