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歇了歇,眼里的光更亮了些,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破黄巾……我袁本初帐下,才有了第一支河北儿郎……”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颜良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拿杆枪在阵里冲杀,杀得浑身是血;
文丑更愣,一杆刀抡起来,连自己的马都差点砍了……
一转眼,二十多年了。”
“再后来,董卓乱政!
天下义士会盟,我袁绍为盟主,振臂一呼,诸侯景从!
董卓那老贼,就坐在洛阳城里发抖!
那时候,是何等威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只可惜……
盟主好当,盟军难带。
那帮诸侯各怀心思,谁都不肯先出头,我袁绍空握着盟主的大纛,却指挥不动人心。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威风是别人的,命,才是自己的。”
“再后来,攻徐州……我带着河北铁骑,踏过黄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得,“文丑陷阵,颜良斩将,河北铁骑所向之处,旌旗蔽日!”
他说到“讨袁术”三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扑了一下。
“袁术……那是我亲弟弟啊。”
袁绍望着虚空,许久没有说话,“他称帝那天,我写了一封信骂他,骂得很难听。可写完那封信,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
后来……
我讨袁术。
他败了,死了。
我没去收他的尸。
袁家四世三公,到头来,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堂下众人屏着呼吸,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田丰的泪又落下来——他知道主公在说什么。
那个“名分”,那个“嫡庶”,那一场手足相残的兵戈,是袁绍心里最深的一道疤。
此刻他望着榻前跪着的袁谭袁尚,说的哪里是袁术,分明是怕自己的儿子们,重走那条老路。
袁绍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如今……荆襄九郡,尽在我手……”
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我袁本初……
半生戎马……
也算……
得偿所愿……”
他仿佛又看见自己登上襄阳城头,汉水在脚下滚滚东去,九郡的版图摊在案上——那是他半生用命换来的东西。
可就在他志得意满的那一刻,一支箭,从枣红马上飞过来……
他好像又听见那一声弓弦的轻响,又看见那支箭破空的影子。
他不怨箭,只怨自己——
若是听了二位军师的话,若是不曾策马近前,何至于此……
他的目光慢慢越过众人,越过窗棂,望向北方的天空,喃喃道:“冀州……”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抬起的手,忽然一松。
那只青灰色的手从半空中垂落下来,重重打在榻沿上,又滑落下去,指尖叩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尽了。
胸膛最后起伏了一次,喉咙里的痰音断了,那张脸上,怒色、笑意、满足、遗憾,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死灰。
他的手指最后勾了一下田丰的袖角,随即松开。
田丰低头,看见那只手静静地垂着,指尖还留着一点余温,很快,那点余温也没有了。
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哭声轰然而起。
田丰伏在榻前,哭得几乎厥过去。
沮授直挺挺跪着,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额角的伤口渗着血,他却浑然不觉。
六将伏地大哭,甲叶哗哗作响,文丑的哭声里带着嘶吼,张合闭着眼,泪无声地流。
袁谭袁尚伏在父亲身上,哭得声嘶力竭,一声声“父亲”,喊得满堂的人心里发酸。
郭图跪在人群后,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谁也没有看见,那袖子下面,一双眼睛已经悄悄转了几转。
郭图心里明白,这一趟北上,护送的不只是一具灵柩,还有袁家十几年的基业。
他这些年一直属意长公子袁谭,如今二位公子同车北归,三公子在冀州等着“定夺”——
这一路上,该亲近谁,该疏远谁,他得在心里,先下一盘棋。
哭罢多时,还是田丰先撑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膝行到榻前,颤抖着手,替袁绍轻轻合上双目,又直起身来。
他站起时踉跄了一下,扶着榻沿才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却一字不乱:“主公既去,我等更当守好他打下的这片基业。丧事从简,先入殓,连夜动身——冀州是袁氏根本,嗣位一日不定,迟则生变。”
田丰亲手替袁绍整理衣冠,又用白布覆面,嘱咐医官:“备棺。要快。”
满府的人动起来,白幡挂上府门,缟素一夜之间披遍襄阳。
守城的兵卒把黑甲换了白带,城门四角燃起长明灯。
没有人哭出声来,可整座城都像在呜咽。
沮授点头,接道:“郭图先生随两位公子护灵归冀州,一路上下事务,劳先生操持。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武艺冠绝,随行护卫,寸步不离。”
颜良猛地抬头:“军师!末将请命留守荆州,替主公取那二贼首级!”
“将军的心意,主公九泉之下已经听见了。”
田丰望着他,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报仇,要先稳住根基。冀州定,则荆州固;
荆州固,则汉中二贼,迟早是刀下之鬼。将军若是此刻离了灵柩,反教二位公子路上有个闪失,主公在天之灵,岂能安眠?”
颜良眼圈一红,喉咙里哽了一下,终于重重抱拳,没再说话。
文丑还要再争,被颜良按住了肩头。
沮授又转向张合:“儁乂,我与四位将军留守荆州。荆州新得未稳,北有刘备余党遁入汉中,南有江东鼠辈虎视,四面不能松。军务调度,拜托你了。”
张合沉声应道:“军师放心,合在,城在。”
当夜,襄阳城门缓缓打开。
一支白幡素车的车队,踏着月色出了北门。
灵柩在前,是新漆的黑棺,没有太多排场,可一路出城,沿途戍卒纷纷跪伏,无声地送这位打下荆襄九郡的主人最后一程。
袁谭、袁尚一左一右扶灵而行,郭图乘车随行,颜良文丑各率一彪人马,前后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白幡被夜风抽打的声音,一路向北,渐渐远去。
城头上,田丰望着那支车队消失在夜色里,良久,忽然低声道:“授公……主公这一去,袁家这盘棋,怕是才刚开始。”
沮授没有答话。
他望着北方,又望向西边汉中的方向,夜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飞。
他想起袁绍临终前那句“自己人打自己人”,想起那支白幡车队里两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他想起袁绍最后那句话——
“冀州”。
主公到死,念的还是那个他起家的地方。
可那地方,如今正坐着一个等着“定夺”的二公子,和两颗各怀心事的心。
车队里,袁谭与袁尚同乘一车,灵柩在前,谁也没有看谁。
车窗外,一轮残月照着白幡,照着两兄弟各怀心事、沉默如水的侧脸。
夜风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替那位半生倥偬的袁公,唱最后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