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目光,最后落在榻前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袁谭跪在左,袁尚跪在右。
袁谭长身玉立,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雄主的模样,此刻伏在榻前,泪流满面,甲胄上还沾着父亲的血;
袁尚面容清俊,眼眶通红,一路闯城的尘土糊了半边脸。
两人一左一右,膝行上前,一人握住袁绍一只手,哭喊着:“父亲!”
袁绍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袁谭——
这个长子,从小跟着自己东征西讨,沉着、有谋略,能领兵,能断事,是诸位公子中最像自己的人;
只是气量……
袁绍想起这些年郭图等人说过的话,想起袁谭在军中与文臣们偶起的龃龉,心里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又看袁尚——
这个幼子,聪明、孝顺,后妻刘氏最疼他,自幼养在自己身边,眉眼都还带着少年人的干净;
只是……
到底年少了些,这副担子,他担得动吗?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浑浊的眼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他忽然想抬手,摸一摸两个儿子的头,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怕这一摸,就再也不想放开了。
他做了半生的决断。
破黄巾、讨董卓、攻徐州、讨袁术、得荆州,哪一步不是他一言而定?
可到了这会儿,在两个儿子之间,他竟迟迟下不去这个决断。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袁术——
当年四世三公的袁家,两个嫡出的儿子,为了一个“名分”,最后闹到兵戎相见。
他绝不想再看自己的儿子们重演那一幕。
可这个决断,他做不了。
他怕做错。
他一辈子没怕过做错,临死,倒怕了。
他想起袁术。
当年父亲袁逢早逝,袁家四世三公的基业落在他们兄弟手里,本该兄弟同心,共扶汉室;
可一个“名分”,一个“嫡庶”,几句闲话,几场宴席上的明争暗斗,最后竟闹到陈兵相见。
袁术败死的时候,他袁绍在冀州,没有去收他的尸。
那桩事,他从不提,可每逢夜深,偶尔会想起来。
他不想自己死了之后,袁谭和袁尚,也走成他和袁术的样子。
“谭儿……尚儿……”
袁绍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像是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点清明,“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有本事……”
袁谭袁尚哭得说不出话,只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我这个做父亲的……想不好,到底该让谁来当这个主公。”
袁绍喘着气道,“所以——你们带着我的尸体,一起回冀州去。回到冀州,让袁熙来做这个决定!
他认谁,谁,就是我袁家的主公!”
满堂皆是一静。
静得连烛火都仿佛凝住了。
田丰的哭声一顿;
沮授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人群后的郭图悄悄抬了抬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
六将跪在地上,甲叶声也停了。
回冀州?
让三公子定夺?
袁公戎马半生,临终竟把继承大位,交给一个不在场的儿子来“认”?
这算什么规矩?
袁谭袁尚两位公子,明明就跪在榻前啊!
没有人应声。
田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沮授盯着榻上那张灰白的脸,瞳孔慢慢收拢——
他想开口,可袁绍的目光正扫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郭图跪在人群后,眼皮抬了又落,落又抬,指头在袖子里无声地捻着。
六将伏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
袁绍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
他等不来回应,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最后……一件事了……”
他那张灰白的脸上骤然涌起一股怒色——
临死之人最后的暴怒,竟比活人还要骇人。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榻沿上,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怎么?!我袁本初的话,都不作数了吗?!”
这一声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吼完之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
那一线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滴在玄色锦被上,洇开一点更深的暗色。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轰然应道:“明白!”“谨遵主公遗命!”
袁谭袁尚伏地大哭,连连叩首应诺。
袁谭的泪落在榻沿上,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回冀州,那是他的地界,是他的朝堂;
父亲把决定权交给二弟,可二弟从来敬重他这个大哥……
袁尚的泪也落个不停,手指却悄悄攥紧了父亲的手——
父亲临终都不肯在大哥和自己之间落子,却把这一子,交给了不在场的二哥。
这到底是信谁?
还是……
谁也不信?
他低着头,谁也没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袁绍听着满堂的应诺声,怒色慢慢退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闭上眼,胸口急促地起伏了许久,又缓缓睁开,目光竟比先前清亮了几分。
医官在旁看得心里直往下沉。
袁绍原本灰败的脸色,此刻透出一层不正常的红润;
浑浊的眼里亮起光来,连呼吸都平顺了许多。
他不要人扶,自己撑着软枕,慢慢坐直了身子。
医官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好转,这是……
回光返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袁绍靠在软枕上,望着堂上那面垂落的黑底大纛,忽然笑了。
“……当年啊……”
他的声音竟比先前清楚了许多,像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袁本初。
“在洛阳的时候,我和袁术、曹操,还是三个不成器的子弟。
骑着马,带着鹰,在洛阳城外跑马打猎。
袁术那小子最横,开口闭口‘我袁家四世三公’,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曹操那小子最精,一肚子的鬼主意,遇事总躲在人后头笑……
我袁绍呢?
我是袁家的嫡子,出门前呼后拥,人人都说,袁本初日后必成大器。
那时候我信。
我真的信。
我记得有一回,袁术把一匹西域来的大宛马牵到我们面前,说什么“日行千里”,我们三个骑着它跑了一整天,跑得人仰马翻。
最后曹操在河边勒住马,回头冲我笑:“本初,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我谁能先得这千里马,谁就赢了。”
那时候我只当是玩笑话。
现在想来,那匹马,我们谁也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