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退。
他就那么端坐在马上,隔着百步,看着刘备那匹的卢马在刀枪阵里左冲右突,看着刘备的双剑缠住他的两员大将,看得饶有兴致,像看一出好戏。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阵前那团混战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向着他的方向偏移——
关羽的刀,刘备的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他那两员大将,往这个方向引。
田丰注意到了。
他盯着那团越滚越近的烟尘,握着车辕的手指节发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主公,
田丰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这刘备……他是不是在把颜良文丑往这边引?
袁绍一怔,随即大笑:引过来又如何?我身边有袁谭袁熙,有中军铁骑,他刘备还能飞到我跟前来不成?
他没有看见,阵前那团烟尘里,刘备的眼睛,忽然亮了。
可他不知道…
戏,才刚刚开场。
战圈里,关羽的刀势忽然变了。
他不再被动地接颜良文丑的攻势,刀锋一转,劈向文丑,逼得文丑回枪格挡。
就在这一瞬,他的目光越过文丑的肩头,撞上了刘备的目光。
两个人,在乱军之中,四目相对。
这一眼,极短,短得只有半个呼吸;
这一眼,又极长,长到把两个人这十几年的兄弟情分,都装了进去。
关羽从刘备眼里读到了一个字,刘备从关羽眼里读到了同一个字:
拼。
不是拼着活,是拼着死。
刘备忽然不再躲了。
他怒起,双剑飞舞,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不顾一切地撞向颜良文丑!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能忍则忍、能退则退的主公——
徐州丢了,他忍;
荆州失了,他退;
被人追得妻离子散,他咬着牙从头再来。
可这一回,他不忍了,也不退了。
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他面前只有这一条路:用他自己的命,给关羽换一个机会。
颜良一刀砍来,他不闪不避,左手长剑横架,硬生生架住刀背,虎口当场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文丑一枪刺来,他也不躲,右手短剑迎着枪尖一绞,枪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拼着挨刀挨枪,也要把两个人钉在原地!
你疯了!
颜良又惊又怒,虎头大刀收回,一刀砍向刘备的马颈。
疯的是你们!
刘备暴喝一声,的卢马不退反进,双剑齐出,一左一右,同时递向颜良文丑的兵器!
而关羽,已经不在防守了。
他方才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等刘备把双璧的注意力全部吸过去,等颜良文丑的刀枪同时指向刘备,等两个人的侧翼和后路,同时暴露在他面前。
他的双手,从刀杆的中段,一寸一寸地滑向刀身的下缘,重新握紧;
他的肩膀沉下去,腰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里稳稳地悬着,刀锋朝下,刀背朝上,蓄着一道看不见的势。
大哥,
关羽在心里低低地说,接住了。
就在这一瞬,关羽出手了。
青龙偃月刀,连续斩出三刀。
第一刀,力劈华山。
关羽双手握刀,八十二斤的刀身被他抡成一道弧线,刀锋自上而下,挟着雷霆之势,劈向颜良的头顶。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沉——关羽这一生,从未如此郑重地出过刀。
颜良横刀硬架,虎头大刀的刀背撞上青龙偃月刀的刀锋,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颜良的双臂被震得一麻,虎口渗出血来。
第二刀,拦腰横扫。
关羽没有给颜良喘息的机会,刀势不停,转了个弯,拦腰扫向文丑的腰腹。
文丑丈二铁枪竖格,枪杆横在腰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枪杆被压得一弯,几乎弯成弓形,文丑的虎口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座下的战马被这一刀压得四蹄一挫,倒退了两步。
第三刀,反手撩天。
关羽手腕一翻,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撩向二人刀枪交叠的缝隙——这一刀最狠,也最险。
颜良文丑同时举兵硬架,三件兵器绞在一处,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战圈都静了一瞬。
八十二斤的刀身压着虎头大刀和丈二铁枪,一寸一寸往下沉,颜良文丑拼尽全力顶住,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下去!
关羽暴喝一声。
三件兵器猛地炸开,颜良文丑连人带马,同时后退了三步。
颜良、文丑的手臂,同时麻了。
不是畏,是真正的、兵器上传来的、骨子里的麻。
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连斩三刀,一刀重似一刀,两员河北名将硬接三刀,虎口崩裂,气血翻涌,握刀的指节几乎失去知觉。
而就在二人手臂发麻的这一瞬,刘备的马,到了。
的卢马直撞向二人之间!
刘备双剑齐出,左手长剑压住颜良的刀杆,右手短剑压住文丑的枪身——
两柄剑,四两拨千斤,借着二人手臂发麻的当口,死死地把双璧的兵器压在了下风!
颜良文丑又惊又怒,想抽刀抽不动,想抽枪抽不出,竟被刘备一人双剑,逼得连连后退,措手不及!
你——
颜良怒目圆睁,气得须发皆张。
刘备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双璧的肩头,落在百步外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成了。
因为这个时候,关羽已经不在战圈里了。
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立,刀杆入土三尺,稳稳地立在阵前,像一杆旗。
枣红马身侧,关羽抽出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硬弓——
弓是旧弓,牛角为胎,桑木为臂,弓弦是新换的鹿筋弦,是他前两日亲手上的弦,一寸一寸勒紧,试了又试;
箭是雕翎箭,箭杆笔直,箭镞是三棱铁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