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箭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斩过三刀的人——
他方才那三刀耗了力气,可那力气耗在臂上,不耗在心上。
他的心里,此刻静得像一潭死水。
关羽左手举弓,右手搭箭,缓缓拉开。
弓如满月。
他端坐马上,目光穿过百步烟尘,死死地锁着那个玄衣金冠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
这十几天,他断过髯,冲过阵,被双璧架过刀,被乱军围过身;
他吼过,恨过,怒过,可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那一支箭,那一条路。
这一箭,要大哥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
箭镞对准袁绍胸口的那一瞬,关羽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暴喝一声,箭离弦!
雕翎箭破空而出,快得像一道光,快得人眼几乎跟不上——
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那支箭离弦的刹那,破空的哨音才响起来,可箭已经飞过了一半。
风在箭杆上呜咽,雕翎被气流拉成一条笔直的线,三棱箭镞切开空气,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战场上的厮杀声、鸣金声、呐喊声,在这一瞬仿佛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支箭,追着那条飞向袁绍的直线。
战圈里,颜良文丑在刘备双剑的压制下,眼角余光扫到关羽立刀取弓的瞬间,二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刘备来送死!
这是杀局!
刘备以身犯险,冲进刀枪阵里拖住他二人,就是为了给关羽腾出手,偷袭袁绍!
主公快退!
颜良声嘶力竭地吼道。
主公——!
文丑也顾不上刘备的双剑了,拼着挨一剑,拨马就要往回冲。
可已经晚了。
那支箭,已经飞到了袁绍面前。
袁绍离得远,百步之外的烟尘又厚,他只看见关羽在阵前一晃,似乎勒马立了立,没看清他拉弓搭箭。
可就在箭离弦的那一瞬,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浑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后脊梁上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是他在乱世里活了半辈子养出来的本能,那本能告诉他:有东西,冲他来了!
他本能地想勒马后退,想低头伏鞍,可手还没碰到缰绳,那道白痕已经到了眼前!
袁谭、袁尚,几乎同时拔剑!
袁谭在左,长剑横扫,斩向那道白痕;
袁尚在右,宝剑斜撩,也斩向那道白痕。
两柄剑,一左一右,织成一道剑网,要把那支箭绞碎在半空——
两柄剑,两道剑光,在袁绍马前交叉而过,快得像两道闪电。
可那支箭更快。
三棱箭镞穿过两柄剑的攻势缝隙——
就在双剑合拢前那一线窄得不能再窄的空当里——
的一声,正中袁绍胸口!
箭镞贯入胸甲,入肉数寸。
不是贯甲而入的闷响,是铁簇撕开锁甲甲片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响。
胸甲上那片鎏金护心镜没能挡住——
箭镞从护心镜的边沿滑进去,正正贯入左胸第二肋的甲缝。
袁绍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鞍桥上,染红了金鞍。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支还在颤动的雕翎箭,像是还不相信发生了什么——
那支箭,那支从他儿子们的剑缝里钻过来的箭,正插在他的胸口。
箭杆上的雕翎还在微微颤动,箭尾的哨音,终于在这一刻,追了上来。
父帅!
袁谭扑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声音都变了调。
父帅!
袁尚也扑上来,一左一右,把袁绍护在当中,两柄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关羽的方向,声音发颤,护驾!护驾!
田丰、沮授几乎同时嘶声下令:鸣金!鸣金收兵!
铜钲声四起,一声紧似一声,撕破了战场的喧嚷。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
整个袁军大阵,瞬间炸了锅。
前阵的兵卒茫然四顾,不知该进该退;后阵的旗帜开始摇晃;
中军的车驾乱了阵脚,郎官们举着戟,不知道该护车还是护人。
鸣金声、惊呼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搅成一团,像一锅滚开的粥。
正在压着张飞打的张合,闻声回头,看见袁绍胸口插着箭、被袁谭袁尚扶住,脸色刷地白了,枪尖一收,拨马就走;
高览比他慢了一步,也看见了,铁枪一掷,疯了一样往回冲,连自己的战旗都忘了带走。
正把魏延缠得脱不开身的蒋奇,回头看见中箭一幕,枪势一收,狞笑僵在脸上,拨马便走,临走还恶狠狠地瞪了魏延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暴怒,像是要把这一箭的账,记在魏延头上。
正把关平刘磐压得喘不过气的鞠义,长枪一收,回头望见袁绍喷血的那一幕,脸色大变,纵马直扑中军——
他的玄马,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连弩阵的号令都顾不上了。
颜良、文丑,是最后反应过来的。
刘备的双剑已经松开了他们——
刘备一松手,两柄剑收回鞘中,的卢马掉头便走。
颜良文丑愣在原地,看着百步外那个胸口插箭的身影,看着那驾黄金车辇旁的骚乱,看着鸣金的铜钲在晨光里乱晃——
两个人,两员威震河北的大将,这一刻,竟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刀枪。
主公……
颜良喃喃道,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催马,冲向袁绍。
文丑紧随其后,丈二铁枪拖着,枪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主公若有个三长两短,
颜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颜良,必拿刘备关羽的人头,来祭主公!
文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枪杆的手,骨节一根根发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
他明明看见了关羽立刀取弓,明明应该早一瞬反应过来。
就晚了那一瞬,主公就挨了一箭。
六员大将——颜良、文丑、张合、高览、鞠义、蒋奇,全部抛下了自己的对手,疯了似的冲向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