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奇是水军出身,在江夏被周瑜一把火烧过,可他没有烧掉胆气——今日他把钩镰枪阵列得铁桶一般,明明白白告诉对面:陆上,你们也走不脱。
四面合围。
风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只有旌旗猎猎,只有战马喷着粗气的鼻息,只有数万双眼睛,隔着两箭之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大营门前那面字旗,旗角垂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结果。
颜良、文丑二人催马上前数步,勒马而立。
文丑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阵前送出去老远:
刘玄德!出来答话!我家主公大人,有话要说!
张飞地一下就要冲出去。
丈八蛇矛一横,破口就要骂:河北的崽子——
翼德!
刘备伸手,一把按住张飞的矛杆。
张飞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瞪着刘备,喉咙里咕噜噜直响,像一头被扯住缰绳的烈马。
刘备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张飞咬着牙,恨恨地退后半步。
矛尖插进土里,梗着脖子,胸膛一起一伏。
他张飞不怕死,他只怕大哥在阵前受辱——可大哥的手,稳得很,稳得让他不得不信。
刘备整了整衣甲,策马缓缓上前。
他走到两军阵前,勒住马,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地送了出去:
我是刘备,刘玄德。本初兄,别来无恙!
对面车中,袁绍抚髯大笑。
笑声不大,却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阵前传出去老远:哈哈——好!好一个刘玄德!多少年了,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口气,走到哪儿都不肯低头!
他抬手,示意车驾前移。
四匹骏马齐步向前,黄金车辇碾过枯草,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直推到阵前三十步才停下。
车帘彻底卷起,袁绍端坐车中,与马上的刘备隔着一地晨光对视。
玄德,
袁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人叙旧的感慨,咱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话了?
刘备拱手:自虎牢关一别,怕是有近十年了。
十年。
袁绍抚髯,目光掠过刘备身后的残兵败将,又落回刘备脸上,十年前,虎牢关前,你带着你那两个兄弟,三英战吕布,天下闻名。
我袁本初在关下看着,心里还在想——刘玄德,好汉也。那时节,何等的意气风发。
刘备眼底微动,没有接话。
虎牢关——那一战,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日,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几日。
温酒的余温还残在指尖,可他记得,关下的诸侯是怎么看他这个织席贩履之辈的。
袁绍却不记得这些。
他只记得自己当年是盟主,坐在高台上,看台下诸侯厮杀,何等风光。
那些年他袁本初振臂一呼,天下的兵都跟着他走;
可后来——董卓死了,诸侯散了,汉室塌了,他缩在河北经营他的四州,眼看着曹操在许都做大,眼看着刘备一路南奔,眼看着荆州这座大城,一座一座地落到自己嘴里。
他袁本初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后来呢?
袁绍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后来你得了徐州,却被吕布那厮夺了去。你寄人篱下,东奔西走,今日依附这个,明日依附那个;
好不容易,让你占了荆州……如今呢?九郡尽失,兵不过数千,困在这座大营里,四面楚歌。
袁绍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备听在耳里,却像有人把旧伤重新撕开了一遍。
徐州——那是他这辈子最疼的一道疤。
他在徐州经营多年,陶谦三让徐州,百姓箪食壶浆,他刘备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相待?
可吕布那厮,趁他与袁术相争,袭了徐州,夺了他的城,撵得他寄居小沛,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后来诸侯会攻徐州,城破之日,人人都道他该解恨——可那一刻他想起的,却是吕布也曾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喊过他一声。
这些旧事,他谁也没说过,今日却在这阵前,被袁绍一句话全勾了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玄德,你可知道,你这一辈子,都在为什么而奔忙?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为汉室。
袁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又笑了两声。
这一次,笑声里没有叙旧的味道了:为汉室?汉室在哪里?天子在许都,被曹操捏在手心,形同傀儡;
诸侯拥兵自重,谁还把那个坐在许都的小皇帝当回事?
玄德,你清醒清醒吧!
他抬手,往四方一指,声音陡然拔高:
青州,在我手!
幽州,在我手!
并州,在我手!
冀州,在我手!
如今荆州,也在我手!
天下十三州,我袁本初已得其五!
兵甲百万,良将千员,席卷天下,只在朝夕!
他一拍车辕,目光炯炯,逼视着阵前那匹马上的刘备:
玄德!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肯归降于我,我以故人之礼相待。你兄弟三人,一个不少;
你的部将,我量才录用;关云长的万人敌,我拜他为上将军!何苦要在这座孤营里,白白送掉你兄弟三条命?!
阵前一时静极。
刘备身后的张飞,指甲已经掐进掌心,牙咬得咯咯作响。
好几次想张口,都被刘备一个背在身后的手势死死压住。
他张飞最恨人说字,可他也知道,大哥没有回头,大哥的手,稳得很。
关羽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指节发白,却也没有动——他信大哥。
二十年来,他跟着大哥,输过,败过,狼狈过,可从没有信错过。
刘备缓缓抬头。
他望着车中的袁绍,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本初兄,承蒙厚爱。备有一事,想请教本初兄。
你说。
当年虎牢关前,我们三兄弟为何而战?
袁绍一怔。
刘备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为的是那面汉室的大旗,为的是天下苍生能少受几分战乱之苦。
备不才,这二十年来,走一处,失一处,狼狈的时候多,风光的时候少——可备从没有一日,忘过自己为何而战。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身后的大营:营中这些将士,抛家舍业,跟着备东奔西走,为的不是封侯拜将,为的是信备说的那个字。
备今日若降了本初兄,背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诺言,还有这些兄弟拿命换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