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兄,如今你五州在手,好大的声势。
可我刘备想问一句——青州、幽州、并州、冀州、荆州的百姓,可有一人,是心甘情愿归附本初兄的?
袁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玄德,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
刘备躬身一礼,备只是记得,本初兄当年做盟主的时候,也曾说过,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备信过本初兄的话——所以备今日,才斗胆请本初兄,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袁绍沉默了一息,忽然抚掌大笑:刘玄德,你这张嘴,十几年前就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你今日若死在这阵前,你那些的将士,又当如何?
刘备迎着那笑声,一字一句:备若战死,自有后来人。汉室四百载,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不死——是总有人,不肯降。
袁绍的笑容,僵了一僵。
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袁绍端坐车中,望着那个马上的身影。
晨光照在刘备脸上,那张脸上有风霜,有倦色,却独独没有惧色。
袁绍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袁谭忍不住微微探身,久到两翼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刨蹄,久到车边的郎官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袁绍笑了。
这一次的笑,冷得像刀:
好一个刘玄德。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降。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刘备,指了一指: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初不念旧情了。来人!传令下去:
拿下刘备!生擒刘玄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话音落处,号角声破空而起,呜呜咽咽,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刘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拨转马头,缓缓归阵。
他的背挺得笔直,马蹄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后园里散步——他不能跑,他身后有数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他这一跑,军心就散了。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回阵中,走到关羽、张飞面前,才停住。
三兄弟,三骑马,并辔而立。
关羽看着他:大哥。
刘备笑了笑:云长,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大哥今日,是走不出去了。
大哥!
关羽的嗓子一下子哑了,云长说了,要为大哥杀出一条血路!
是啊,
刘备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那截断髯上,又落在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上,大哥知道。大哥信你。
他转向张飞:翼德,你的伤……要紧么?
皮外伤!
张飞一挺胸,把缠着白布的小臂藏到身后,大哥放心!今日就是死,俺老张也要死在二哥前头!
刘备又转向关平、刘磐、魏延:三位将军,今日连累你们了。
关平、刘磐、魏延齐声抱拳:愿随主公死战!
关羽忽然道:大哥。冲阵的法子,云长已经想好了。
刘备望着他:你说。
关羽道:云长在前开路,关平随云长左右,刘将军护住大哥右翼,三弟护住左翼,魏延领三百骑断后——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大哥就先走。
张飞在旁一瞪眼:二哥!你又让俺断后!
关羽难得地笑了一下:断后最险,只有三弟扛得住。
张飞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这还差不多!
刘备点了点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大营——那面残破的字旗还插在辕门上,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文聘。
文聘出城袭粮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大营,文聘说:主公,末将此去,若是不回,请转告军师——文聘这条命,是荆州的。
他没有想到,那一别,竟真是永别。襄阳、江夏、南郡……九郡,一座一座,都丢了。
他刘备这辈子丢过很多地方,可这一次,他丢的是荆州,是这些兄弟们的家。
他回身,拔剑在手。
双股剑剑光出鞘,在晨光里闪了两闪:
好。那今日,咱兄弟就并肩,再打一场!
对面,令旗挥落。
战鼓擂起。
第一声鼓,像炸雷,震得大地一颤;
第二声鼓,数十面大鼓同擂,声浪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颜良长刀一举,乌骓马长嘶一声,率先冲阵。
文丑丈二铁枪一抖,紧随其后。
两翼骑兵,蹄声如潮,同时发动。
张合、高览,各领本部,左右包抄。
后方河沟对岸,鞠义一声令下,八百先登死士,齐齐抬弩。
右翼,蒋奇钩镰枪阵,一步步压上。
四面,八方,全是喊杀声。
关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青龙偃月刀。
刀锋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银弧,他回过头,最后看了刘备一眼,又看了张飞一眼。
大哥,三弟——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向那道烟尘:
随云长,冲出去!
身后,千百人齐声呐喊,如决堤之水,跟着那柄青龙偃月刀,撞向袁绍的五州铁壁。
战鼓声里,袁绍端坐车中,望着那个一马当先冲向千军万马的绿袍身影,缓缓眯起了眼。
颜良横刀立马,看着那柄破开烟尘的青龙偃月刀,眼底的火光一闪而过——那是他等了十几天的仇人,也是他这一生,最想亲手斩落的人。
文丑的丈二铁枪枪尖微微抬起,枪缨在风里拖成一线血红。
两骑并辔,同时催马——河北双璧,今日要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会一会关云长。
关云长……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鼓声淹没,谁也没有听见。
这一战,天下将记住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