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市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距离李勤山打完那个隐秘专线,刚过去不到半小时。
市委的紧急会议,便召开了。
市委书记李维先坐在主位。
他到任丰饶市不到两个月,椅子都还没坐热。
清河县,就先把一颗随时会炸的雷,扔到了会议桌上。
坐在右手边的市委副书记、市长曹庆年,脸色铁青。
他正用手指,重重叩击着面前那份来自清河县委办的“急报”。
“同志们,都看看这份材料吧。”
曹庆年语气严厉,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几百号工人堵死县委大门,甚至打出了‘新书记不给活路’的横幅。”
“触目惊心!”
他把材料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推。
“郭志远同志到底是怎么搞的?”
“到任不到三个小时,就为了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瞎指挥!”
他声调拔高,满脸怒容。
“他死扛着不让步,把工人彻底激怒了!”
“这就是缺乏基层统筹经验,政治敏感性严重不足!”
坐在对面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鲁建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接过了话头。
“事态确实严重。”
“不管起因是什么,几百人的情绪在那摆着,随时可能出现踩踏流血。”
“市里绝不能坐视不管。”
曹庆年紧跟着跟进,目光扫过全场。
“我建议。”
“立刻由市委、市政府组成联合工作组,接管现场处置权,督促县委暂缓查账。”
“维稳大局,重于一切。”
这一套连招,打得冠冕堂皇。
大局和维稳,两顶大帽子直接压了下来。
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剥夺郭志远的指挥权。
把清河的历史烂账,重新捂死。
李维先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目光一遍遍扫过这份极为详尽的急报。
急报上显示,县里的应对措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这说明郭志远脑子非常清醒,事态并没有完全失控。
既然如此,曹庆年为什么要在会上暴跳如雷,硬说郭志远瞎指挥导致失控?
而且曹庆年竟然急不可耐地主张,市委要下去“接管指挥权”、“督促暂缓查账”?
李维先哪怕不清楚清河县具体的猫腻,也瞬间看懂了这背后的政治意图。
曹庆年根本不是想去“救火”。
他是想借着维稳的名头,去剥夺郭志远的话语权,阻止郭志远查账!
郭志远可是省长楚风云亲自空降的尖刀。
他下去翻烂账,代表的是省政府的意志。
李维先心里冷笑。
曹庆年想借丰饶市委这把刀,去堵省长楚风云的枪口。
但他这个刚空降的市委书记,绝不当这个背锅的冤大头!
李维先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现场人多,事关重大,市里的工作组确实必须派。”
听到这句话,曹庆年绷紧的脸颊,立刻松弛了半分。
“但是。”
李维先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
“工作组下去干什么,必须要定个红线。”
“郭志远同志查历史烂账,是省委常委会上定的调子,是单列考核的重要一环。”
“我们市里要是借着维稳的名义,去压他不查了,这阻挠省委决议的责任谁背?”
李维先目光锐利,直刺曹庆年。
曹庆年脸色微僵,没敢接话。
李维先转头看向鲁建平。
“建平同志,你带队去。”
“市政府秘书长刘向东、市信访局长一起去。”
“到清河以后,你们只做两件事。”
“协助维持秩序,防止流血。”
“绝不越俎代庖干预清河县的财务查账!”
李维先这两句话,掷地有声。
“凡是没有原件作证的口头承诺,市工作组一律不得表态背书。”
“更不允许越级指挥,县委的整顿专班。”
鲁建平眼神微动,立刻听懂了李维先的言外之意。
市里只管外围的火,不碰核心的账。
谁惹的麻烦谁擦屁股,丰饶市委绝不蹚清河这趟浑水。
“明白,书记。”
鲁建平点头应下。
会议匆匆结束。
十分钟后,市长办公室。
曹庆年关紧了门,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坐在沙发上的市政府秘书长刘向东,神色有些焦急。
“市长,李书记刚才在会上把红线画得那么死。”
“咱们下去要是不能压住郭志远,清河化工厂那些见不得光的技改补贴被翻出来,火可就烧到咱们市里了。”
曹庆年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脸色发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书记是空降来的,他求稳不背锅。”
“可我们在丰饶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些盖子,必须捂严实了。”
曹庆年走到刘向东面前。
他压低声音,下达了底线指令。
“李书记在会上说的话,是对外讲规矩定调子的。”
“但现场情况瞬息万变。”
“老百姓一旦冲进县委大楼,那就不是查账的问题,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他死死盯着刘向东,语速极快。
“你到了清河现场,必须拿今天绝不能出事这条底线,去反压郭志远。”
“郭志远现在不是要搞什么甄别名单、追回原款再发钱吗?”
曹庆年吐出一口浓烟,眼神阴冷。
“你到了现场,就借着维稳的名头,逼着他当众表态。”
“放弃甄别和深挖,直接动用县财政垫付兜底,立刻无差别全额发放!”
“同时,必须让他暂缓查封那些原始账本。”
曹庆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只要他被逼无奈,在那种花钱买平安的承诺书上签了字。”
“这口向群体事件低头、违规动用县财政和稀泥的黑锅,他就彻底背死了!”
他拍了拍刘向东的肩膀。
“事后,市委随时能以‘处置不当、临阵妥协’为由,将他拿下。”
“去吧,速战速决。”
刘向东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明白。”
“他一个刚下基层的新兵蛋子,难道还敢当众对抗维稳的大局不成。”
清河县委大院门外。
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五六条白底黑字的横幅,被拉得笔直。
几百号人,将会场大门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发工资!我们要活路!”
口号声总在人群中的几个特定角落,准时响起。
节奏整齐划一,显然有人暗中带节奏。
大门内侧。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组成了两道严密的人墙。
没有任何人举起防暴盾牌或者警棍。
所有人双手规矩地握在腰带前方。
肩头的执法记录仪全部开启,红灯持续闪烁。
静静捕捉着外围的一切动静。
人群边缘。
县公安局副局长马振国安排的六名便衣警察,早已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
他们像水滴一样,融入了各个角落。
一名穿着发黄夹克的便衣,手里捏着一部旧款智能机。
镜头假装对准马路对面。
实际焦距,早精准锁死了街角停着的一辆无牌依维柯面包车。
车门半开。
几个留着平头、胳膊上有纹身的社会青年,正源源不断地从车里往外搬运物资。
成箱的矿泉水和劣质扩音喇叭,被鬼鬼祟祟地递给前面带头喊口号的人。
便衣大拇指按住手机音量键,快门无声连拍。
高清照片,立刻同步传回了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数据后台。
另一名假扮成收破烂的便衣,大着胆子凑近了些。
他悄悄开启录音笔,靠近了那几个分发物资的青年。
极其清晰的对话,瞬间被录了下来。
“李哥交底了。”
“只要把这大门堵死到天黑,每人多发两百块钱误工费。”
“都喊大声点!”
铁证,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