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楼一楼,接待室。
门外声浪滔天,门内气压极低。
郭志远拉过一把普通折叠椅,直接坐在七名职工代表的正对面。
没有宽大的会议桌充当缓冲带,他的膝盖几乎快要碰到对方的裤腿。
总工会主席、人社局局长和财政局局长刘国喜,直冒冷汗地站在他身后,这三位平时耀武扬威的局长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面正中央,放着一台亮红灯的录音设备。
“大家的工资,县委认账。”
郭志远开门见山,一句话直接将接待室里焦躁的火苗压下去大半。
几名职工代表面面相觑。
以往来上访,县领导永远是在打太极绕圈子,从来没人敢当面给出这种毫无退路的硬口径。
“但发钱要讲规矩。”郭志远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刚才人社局核对了你们上报的底册。欠薪总额两千七百四十万。但这钱不能是一本糊涂账。”
“企业对公账户现在余额不足五十万。剩下的两千多万去了哪里?是谁把省里拨给你们的设备改造款转走的?”
坐在最前面的老工人眼圈泛红,猛地一拍大腿。
“郭书记,我们不管这钱被哪个王八蛋黑了!我们只要自己挣的血汗钱,家里老人还等着钱买药救命!”
郭志远脸色沉稳,重重点头。
“大家的难处县委清楚。贪官要抓,烂账要查,但老百姓看病吃饭不能等。”
郭志远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接钉在财政局长刘国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刘局长。县财政先拿出五百万应急专项款。优先保障职工看病、交学费等急用钱的家庭。”
刘国喜脸上的横肉一颤,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郭书记,县财政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保基础运转、保干部工资都费尽力气。这五百万,账上根本抽不出来啊。”
双手一摊,满脸苦涩。刘国喜顺理成章地拿出了基层财神爷最熟练的哭穷戏码。
郭志远冷眼看着刘国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底下人在故意设卡为难。
一个工业大县,不可能连五百万的周转资金都拿不出来。
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边缘磨得发白的旧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刚刚在碰头会上强制盖章封存的文件复印件。
啪的一声闷响。复印件被重重拍在刘国喜面前。
“刘局长,你在故意将我的军。”郭志远声音压得很低,压迫感却极强。
“三个月前,县里以清河化工厂环保改造的名义,向省里申请了一笔八百万的污染企业防治专项资金。”
郭志远食指重重敲击那份盖红章的固定资产明细表,直勾勾盯死对方。
“刚才我看了原始台账。化工厂根本没有任何新增资产报备,连一台最便宜的除尘设备都没买过!”
刘国喜脸上的肥肉哆嗦起来,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郭志远的逻辑如同铁壁合围,瞬间将他逼入死角。
“八百万的环保专款拨下来了,企业没买环保设备。按财政规矩,这笔钱既然没给企业,就该原封不动趴在县财政的国库专户里!”
郭志远猛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逼视过去。
“可你刚才亲口告诉我,县财政是个空壳子。连五百万的救急款都抽不出来。”
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既然你咬定账上没钱,那这笔打着化工厂幌子骗下来的八百万专款,去哪了?”
“是哪位县领导大笔一挥,以什么名目违规挪用去填窟窿了!”
刘国喜头皮瞬间发麻,后背激起一层白毛汗,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新上任才三个小时的县委书记,竟然直接倒推锁死了专款被挪用的铁证。
这事一旦捅到省纪委和审计厅,绝对是顶风作案的死罪。
他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复印件,手指连纸页边缘都快捏不住了。
“郭书记,资金下来后,为了全县绿化统筹调度,是上届县委领导班子开会集体研究,决定先借调使用的。”
刘国喜磕磕巴巴,搬出集体决策来当最后的挡箭牌。
郭志远根本不吃这套虚词,直接给出最后通牒。
“我不听你哭穷,路我给你指明白了。”
“你要么现在乖乖回局里,把这五百万应急款拿出来平息事态。”
“你要是还要继续卡着不放钱,那你现在就直接去纪委谈话室,把那八百万烂账交代清楚。你自己选!”
接待室里静得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旁边的人社局长把头深深埋进胸前,生怕引火烧身。
刘国喜喉结剧烈滑动着,抬起衣袖胡乱擦拭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郭书记,我马上回局里开会走程序。今晚十点前,我从预备费里把垫付款拨出来。”
职工代表们听到确切的打款数字,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
带头的老工人郑重鞠了一躬,带着人转身大步往外走。他们以为这五百万能瞬间平息外面工人们的怒火。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场人为暗中操盘的逼宫大戏,根本不是为了拿回欠薪,而是要彻底把郭志远架在火上烤。
老工人们刚挤出大厅旋转门,连喇叭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几个戴鸭舌帽的社会青年立刻暗中互使眼色。
随后人群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喧闹声。
“大家别信!县委这是在分化我们!要发就全发!”
“他们想拿几百万打发叫花子!冲进去要全款!”
几支劣质扩音喇叭同时响起,瞬间盖过老工人们嘶哑的辩解声。
人群边缘,几只有力的大手隐蔽地向前猛推。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以及肉体推搡倒地的沉闷声响,局势在一瞬间被强行推向失控边缘。
县委办主任王强脚步匆忙地迎上来,满脸写着焦灼,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算计。
“郭书记,外面混进去了不明人员,随时会发生踩踏,您赶紧出面表个态吧。再硬顶下去县委兜不住啊!”
这是要人为制造踩踏事件,强行把事态逼入绝境。
郭志远双目一凛,这群人是真把底层老百姓当成政治博弈的肉盾了。
他一把夹紧公文包,毫不犹豫向大门方向迈去。
然而他刚走出大厅,外围保安提前拉开防线,三辆挂着丰饶市委小号牌的奥迪轿车,突兀地闪着双闪灯从侧门强行开进大院。
急刹声刺耳,三辆车直接横在郭志远面前。
车门推开,市政府秘书长刘向东带着联合工作组的人,沉着脸快步走下来。
“郭志远同志,你不用往前走了。”
刘向东挡在台阶下,脸色铁青,直接端起上级压人的官威。
“曹市长有明确指示,今天的底线是绝不能出现踩踏流血。大局为重,你必须马上表态让步。”
“立刻让总工会出面安抚。不管名单合不合规,不管以前的账怎么糊涂,先由县财政全额拨付专款,把人散开。绝不能激化矛盾。”
刘向东死死盯着郭志远,步步紧逼。
“出了人命,谁也担不起这个政治责任。至于历史陈账,等事态平息了再慢慢理。现在,立刻签字放款。”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逼宫。
打着维稳的旗号,逼郭志远签下违规垫付的城下之盟。只要郭志远点头,清河化工厂的黑账就彻底捂死了。
瞎指挥激起民变的黑锅,也将牢牢扣在郭志远头上。
“不可能。”
郭志远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冷硬如铁。
“拿县财政的合规资金,去填他们贪污腐败的窟窿,这种城下之盟我绝不签。”
“糊涂!”刘向东猛地指着大门外快要被冲垮的保安防线,声色俱厉。
“郭志远,你到底明不明白严重性?一旦大门被冲破,别说你背不起,丰饶市委都要跟着吃挂落。”
“你难道要为了一笔烂账,当破坏全县大局的千古罪人吗!”
二楼,县长办公室。
李勤山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上被市里钦差按着脑袋痛批的郭志远,慢条斯理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
郭志远,市里的尚方宝剑压下来,我看你这头省里放出来的孤狼,今天还能往哪咬。
大门外,带头闹事的混混们也看到大院里的一幕,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市领导都来了!清河县委必须立刻给钱!”
局势在市工作组的强行插手和暴徒的煽动下,瞬间被逼到崩溃极点。
刘向东盯着孤立无援的郭志远,拿出一份承诺书强硬递了过去。
“郭书记,签字吧,大局为重。”
就在刘向东以为彻底拿捏住郭志远,就在李勤山以为大局已定的这一秒。
变故陡生。
一阵凄厉到令人耳膜发痛的警笛声,突然从清河县主干道尽头撕裂空气。
那绝不是基层警车的动静,而是一整支钢铁车队发出的雷鸣。
刘向东猛地回头,手里的承诺书差点掉在地上。楼上的李勤山也惊得僵住了端茶的手。
十五辆纯黑的省公安厅直属重装特警防暴车,犹如一排重刃,直接切开外围主干道。
不鸣笛交涉,没有地方交警开道,甚至连丰饶市委都没接到半点风声。
刺眼的红蓝爆闪灯交织成网,带着令人窒息的国家意志,瞬间将县委大院外围合围成一个铁桶。
车门整齐划一拉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的省厅特警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涌入现场。
带队的人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目光冷酷,正是省公安厅厅长,李刚。
“省厅办案,无关群众立刻退后!”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硬得像掺了冰茬的铁,透着绝对的武力碾压。
上一秒还在嚣张逼宫的刘向东,此刻张大嘴巴,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就砸了下来。
省厅的人怎么会突然空降。
大门外,县公安局安排在人群中的便衣立刻发难。
他们配合外围猛虎下山般的省厅特警,精准扑向那些疯狂煽动的社会青年。
“你叫李哥是吧?带头冲击国家机关,拿了!”
无需废话。咔嗒几声金属咬合的清脆声响,在喧闹的广场上如同炸雷般接连响起。
那几个平日里跟着黑金老板横行霸道的纹身青年,被特警一记战术绊摔,脸朝下生生砸在柏油路面上,反剪双臂铐得结结实实。
刚刚还沸反盈天的广场,在这股强势正规军的镇压下,不到两分钟便死一般寂静。
李刚连看都没看僵在台阶下的刘向东一眼,径直走到郭志远面前。
他语气硬朗,底气十足。
“郭书记,省厅重案组奉楚省长之命,前来肃清清河毒瘤。”
“外围暴徒已经全部控制,你继续查你的账。我看今天谁敢拿大局压你!”
刘向东腿肚子一软,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连直视这两人的勇气都没了。
县长办公室内。
滚烫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口溢出,溅湿了李勤山笔挺的西装裤腿,他却像感觉不到烫。
他死盯着楼下瞬间逆转的局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脸色煞白。
他的底牌,市里的算计,在这场来自省长楚风云的降维打击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清河县这片捂了七八年的雷场。
今天,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