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四合院。
院子从外头看平平无奇,灰砖灰瓦,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
可若是有心人细看,便知那门楣上挂的匾额是前朝老物件,院里种的槐树比寻常人家的粗上两圈。
这院子是顾家的产业,顾湛年轻时候置办的,几十年了,从没换过主人。
今日院门紧闭,门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零。
顾湛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枚钉在旧木头里的铁钉,锈了,但没钝。
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跟谁较着劲。
他在等人。
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顾湛眼皮一抬,便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影壁后头转出来。
魅穿一身墨绿色旗袍,料子看不出什么名贵,可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不同来。
四十二岁的年纪,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更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透着一点玉的润。
她的头发绾得简单,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可偏偏那张脸生得太过,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是那种混了四国血统才长得出来的轮廓。
最奇的是她那双眼,日光底下看,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琉璃珠子嵌在一张脸上。
顾湛看着魅走进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二十年前魅第一次见顾湛,这人五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浑身上下透着股儒雅劲儿。
她师父水无心带她去国外那个山谷见顾湛。
顾湛有钱,而且顾湛对她们这个圈子有兴趣。
那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桃花开得满山遍野。
她师父把她介绍给顾湛,说这是我最得意的徒弟,魅。
顾湛伸出手来,她握上去,手又干又暖,掌心有茧。
魅当时就动心了。
二十出头的姑娘,天天跟着师父在山里练功,没见过几个男人。
顾湛那样的,有钱有势有风度,说话还客气,她哪见过。
后来几天她天天找借口往顾湛跟前凑,给他端茶倒水,跟他聊天,晚上还偷偷跑出去看他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没有。
有一天晚上她真说了。魅跑到顾湛住的院子里,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跟他说:“你带我走吧。”
顾湛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你师父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别让她知道。”顾湛说完又想了想,“不对,你让她知道了我也带不走你。
水无心那脾气你不知道?我要是把你带走了,她能追我追到天涯海角。”
“那你怕她?”
“我怕麻烦。”
魅当时就哭了。顾湛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也没过来哄,就那么看着。
等她哭完了,顾湛说:“你回去吧,好好练功。你师父对你有指望。”
第二天她就跟着师父走了。
走的时候顾湛站在山谷口送她们,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湛冲她摆摆手,笑了一下。
这一晃,二十年。
“顾先生。”魅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大概是嫌茶凉了,又放下了。
“魅姑娘。”顾湛开口,嗓子有点干,“多年不见。”
“是多年了。”魅抬眼看她,那两只异色的瞳孔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顾先生老了。”
顾湛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七十多的人了,能不老么。你倒是一点没变。”
魅走到他对面坐下,翘起腿,“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顾湛重复了一遍,坐下,“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不少。”魅隔着烟雾看他,“头发白了,牙还在吗?”
“假牙。”
魅没说话,看他,心里感慨万千。
“想什么呢?”顾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以前的事。”魅把烟摁灭,“你那时候要是把我带走了,我现在可能孩子都好几个了。”
顾湛咳嗽了一声:“你师父得把我腿打断。”
“你现在倒是敢说了。”
“现在我也快入土了,有什么不敢说的。”顾湛转起核桃。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说你这辈子不能碰男人,碰了功夫就废了。
我当时不信,说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你师父说这不是邪门,这是九璇玉女诀。”
“你师父还跟我说了别的。”顾湛停下来,看着她,“她说你要是破了身,不光功夫废了,人也会废。全身经脉逆行,不死也残。”
魅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她没骗你。”
“那你现在练到第几层了?”
“第八层。”魅说,“就差最后一层。”
顾湛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二十年,八层。”
“你以为呢?”魅笑了一声,“九璇玉女诀九层功法,一层比一层难。
第一层就得断情绝欲,把心里那点念想全掐了。我跟你那点事,回去之后我花了整整一年才从心里拔出去。”
“怎么拔的?”
“我师父教了我个法子。”魅看着自己的手。
“每天对着镜子骂自己,骂到看见自己就恶心。
她说你把心里那个人想成一块烂肉,想成蛆虫,想成粪坑里的石头,想恶心了,就拔出来了。”
顾湛皱了下眉。
“管用。”魅说,“我骂了自己一年,后来想起你那张脸,真就觉得恶心了。
再后来过了几年,想起来也没什么感觉了。
就是偶尔半夜睡不着,会想起来你那天站在台阶上看我哭的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魅摆摆手,“我都四十多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九璇玉女诀,”顾湛慢慢说,“你师父当年跟我详细讲过。”
“她跟你讲这个?”
“水无心怕我动歪心思。”顾湛笑了一下,“她跟我说明白,让我别碰你,碰了就是害你一辈子。
她说这功夫练到第三层,气走丹田,过三关。
第一关叫尾闾关,在脊椎最底下,气到那儿过不去,得拿意念硬冲,冲的时候人跟被刀劈了似的,从下往上疼到头顶。”
魅点头:“对。”
“第二关叫夹脊关,在背心正中间。冲这一关的时候人得趴着,气从后背往上顶,顶到肩膀那儿卡住。
卡一天一夜都是轻的,卡三天三夜也有过。冲过去的人当天起不来床,后背青紫一片,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我师父跟你讲得真细。”魅莞尔一笑。
“第三关叫玉枕关,在后脑勺。”顾湛说,“这一关最要命。气冲到玉枕关,人头疼得撞墙,有的人撞晕过去,醒了接着撞。
你师父说她自己冲这一关的时候,硬生生把一面土墙撞塌了半边。”
魅没说话。
“这三关过了,才算第三层。”顾湛看着她,“你师父说,这三关每过一关,人就得褪一层皮。你过这三关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吧?”
“我过尾闾关的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把我师父屋里的椅子全撞翻了。
师父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疼了整整四个时辰,疼到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地上拿头撞地。”
魅幽幽开口,“我师父等我缓过来了,就说了四个字:继续练功。”
“你师父是个狠人。”
“她对自己更狠。”魅说,“她练到第七层的时候受过一次大伤,经脉断了两条,自己拿针扎回来的。扎了七天七夜,手都不带抖的。”
顾湛沉默了一会儿,问:“第四层开始练什么?”
“第四层开始炼气化劲。”
“前三层是打基础,把经脉打通。第四层开始往经脉里灌气,气灌满了,一抬手就能把人打飞出去。
我练第四层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沙袋打一百拳。
打完了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拿针放血,放完了接着打。我师父说这叫脱胎换骨。”
“第五层呢?”
“第五层练眼。”魅指了指自己的一蓝一褐两只眼珠子。
“我这一对异瞳,天生就比常人看得远,但第五层练的是看透。
看人的骨骼走向,看人发力时候肌肉怎么动,看人出拳之前肩膀先往哪边歪。
我练到第五层的时候,跟我师父对练,她一动我就知道她要往左还是往右。我师父说行了,你出师了。”
“那你后来怎么又练了第六层?”
“我师父说第五层只是小成,第六层才算登堂入室。”
魅认真说,“第六层练的是听劲。闭上眼睛,靠听风声和脚步声判断对方的位置、速度、力道。
我练这一层的时候被我师父打惨了,她拿布蒙着我的眼,追着我打,我一天挨几十下,挨了整整三个月。”
顾湛摇头:“你师父真下得去手。”
“她说我练不好,将来出去丢她的人。”
“第七层呢?”
“第七层最难。”魅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湛,“第七层要拿针扎自己。不是普通的针,是银针,烧红了往穴位上扎。
我扎了自己一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扎到后来看见针不哆嗦了,这层就算过了。”
顾湛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第八层我练了整整四年。”魅说,“第八层练的是气走全身,把真气灌到每一条经脉里。
我每天打坐八个时辰,气在经脉里走一圈得两个时辰,走完一圈浑身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四年,我没下过山,没出过门,天天就是打坐、走气、打坐、走气。
“那第九层呢?”
魅看着他的眼睛:“第九层要拿处子之身当引子。”
顾湛没说话。
“九璇玉女诀最后一层,要拿处子之身当引子,把全身真气灌进丹田,再冲开任督二脉。
处子之身一破,真气就散了,前面的功夫全废,人也废了。所以这二十年我连个男人都没碰过,你当我愿意?”
“你师父说过,练这个功夫的人,一旦破身,经脉逆行,会怎么样?”
“不死也残。”魅说。
顾湛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所以我师父当年跟你说,别碰我。她不是吓唬你。”魅看着顾湛,“她是真怕你把我害了。
她这辈子就收了我一个徒弟,我要废了,她的衣钵就没人接了。”
“我当年也确实不敢碰你。”顾湛把核桃放在桌上,“你师父那个脾气,我要是碰了你,她不光要打断我的腿,她能追到京城把我顾家掀了。”
“那你现在敢说了?”
“现在你师父又听不到我说什么,再说我现在也不可能碰你。
你也练到第八层了,我也快进棺材了,有什么不敢说的。”顾湛看了她一眼。
魅笑了一声:“顾湛,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脸皮厚了。”
魅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前凸后翘的曲线拉得老长。
顾湛在后面看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要想我给你孙子顾文渊治病,我的条件很苛刻。”魅转过身,“就凭你跟我那一点微博的交情,还达不到我给你孙子免费治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