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茶馆刚开门不久。
临窗的雅间里,水已经烧上了,紫砂壶搁在小炉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楚轩到得早,把茶具一样样摆开,先烫了杯,又取了茶则,一勺一勺地把茶叶拨进壶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手指修长,动作也稳。
门被推开的时候,楚轩抬眼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苏韵带着两个女保镖,不过都提前让女保镖戴上了耳塞,不能听见她跟楚轩的谈话。
她扫了一眼屋里。
雅间不大,一张茶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没往楚轩对面那把椅子走,反而绕到了靠墙的那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之后,苏韵抬眼看了一下桌沿,离楚轩那边,少说隔了一米二。
楚轩把茶斟好,两只杯子,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在自己这边。
“明前的。”楚轩说,“昨天刚到的。”
苏韵没动那只杯子。
她把手包放在桌上,抬手理了理袖口,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楚轩。
“楚轩,我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的。”
楚轩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你说。”
“张磊让人拍视频的事,”苏韵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没有无中生有!”
楚轩的眉毛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你先听我说完。”苏韵抬手,“这两段视频里的事,确确实实存在。
我跟你一起打过球,你也真的给我剥过虾。
视频是偷拍的,这没错,可里面没有一句是造的,没有一处是剪的。
真正可恶的,是那些拿着视频乱写标题的媒体。”
苏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楚轩。
“所以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样:不追究张磊的责任。”
楚轩的手停在半空,杯子还没送到嘴边。
“当务之急,是收拾那些不良媒体。”苏韵接着说,“谁添油加醋的,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告。
该索赔索赔,该发函发函,该让他们公开道歉就公开道歉。
这件事要办得干净,办得漂亮,办得让那些人以后再不敢乱写一个字。”
苏韵把话说完,才伸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
她只是端在手里,没喝。
楚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放下。
“苏韵,”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偷拍,这些媒体根本拿不到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了,不追究张磊的责任。”苏韵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楚轩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还在响,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气。
“苏韵。”楚轩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苏韵把茶杯放回桌上,一口没喝。
“是这件事的重心不在张磊那儿。”
她看着楚轩,眼睛很冷。
“你把那些媒体收拾干净了,往后再没人敢拿这事做文章,这风波自然就过去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楚轩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不这么做呢?”他问。
苏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楚轩,那目光冰冷得让楚轩心里发毛。
“楚轩,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要是还听不明白,我就再说一遍。”苏韵一字一顿,“这件事,就这么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楚轩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是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护着张磊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护着他。”
“你有。”楚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茶水晃出来一点,“苏韵,你护着他,你护得明明白白。
他做下这种事,你转头就说‘不追究’?”
楚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随即又压下去,压得嗓子有点哑,“苏韵,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事忍气吞声的人。你现在这样,不是你的性子。”
苏韵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轩。”她说,“我是什么性子,不用你来告诉我。”
楚轩噎了一下。
“我今天来,就为这一件事。”苏韵继续说,“话说完了,我就走。
你听清楚了,这事就这么办。你要是照办,那我们就还是朋友,你要是不照办..............”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照办,非要私下找张磊算账,”苏韵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跟我苏韵过不去。”
屋里彻底静了。
炉子上那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了两声,楚轩没去关,就那么让它响着。
他看着苏韵,看了很久。
苏韵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躲,也一点没让。
楚轩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苏韵。”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真要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苏韵看着他红了的眼睛,脸上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楚轩,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她问。
“苏韵,我在问你,你是不是真要为了他..........”楚轩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的话,是通知,不是商量。”
苏韵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可那句话落在屋里,却比什么都重。
楚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韵站起身来。
“媒体的事,我等你消息。”
“我希望的是以后媒体不敢瞎乱报道,不是追究张磊的责任。”
苏韵拿起手包,绕过椅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楚轩。”
楚轩坐在那儿,没动。
“你要是私下动了张磊,”苏韵说,“那我们之间,就没得谈了。这话我只说一遍。”
门开了,又关上。
雅间里只剩下楚轩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眼睛还红着,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口那层热气早就散干净了。
楚轩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下肚,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炉子上的水还在响,他伸手把火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车声。
楚轩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苏韵一口没动的茶杯,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苏韵进门时的样子,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然后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苏韵连茶都不肯喝一口。
她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楚轩抬手,把那只没动过的茶杯端起来,倒进了茶盘里。茶水顺着盘底流下去,一滴不剩。
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比哭还难受。
“通知,不是商量。”楚轩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伸手,把茶壶里的水重新添上,搁回炉子上,按了开关。
水又烧起来了,细细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