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孙尚香重重一拜:郡主,妾身……对不住你。
孙尚香摇了摇头,破涕为笑。
她转身,朝顾徽淡淡道:
顾子叹,你听见了。是徐婉自己不走,你带我一人回去。
顾徽脸色惨白,环顾四周——
眼前赵云稳如山岳,曹军上游轻舟如箭,下游黄忠楼船如山。
八百江东锐卒在这等阵仗面前,犹如以卵击石。
他咬了咬牙,朝孙尚香躬身道:既如此,徽遵命便是。
然郡主既去,主公必有安置,望郡主保重。
孙尚香轻笑一声,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威胁。
她上前一步,走到徐婉面前,两个女子四目相对。
徐婉,是我小看了你。孙尚香声音发颤,
你腹中孩子,既是曹家血脉。往后这孩子,便也是我的孩子。
你回去后,善待自己,善待这孩子。
徐婉泪如雨下,重重跪下:郡主……
孙尚香扶住她肩膀,将她扶起:别哭,来日,必有重逢之日。
——?——
轻舟靠舶,赵云回身跃上首船,朝孙尚香一礼:郡主,容赵云护送一程。
孙尚香摇头一笑:不必了。子龙,你回去告诉师父——
她望向江北下邳方向,声音轻如叹息:
告诉他,我在江东,等他来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
她转身,朝顾徽淡淡道:开船。
顾徽不敢违逆,挥手号令。
江东楼船调头,顺流而下,朝着吴郡方向驶去。
赵云立于船头,目送江东楼船远去,抱拳一礼,声如洪钟:
郡主保重!大公子必有亲迎之日!
孙尚香立于船尾,望着那白袍身影渐渐缩小,望着江北下邳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
赵云转身,看向身侧的徐婉,声音温和了些:夫人,我们回吧。
——?——
下游方向,黄忠楼船缓缓收拢阵型。
老将放下铁胎弓,朝赵云方向遥遥一礼,皓首长须在江风中凛然如松。
子龙,此番大功。黄忠声如洪钟,曹将军临行部署,今日一一应验。
那顾徽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将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赵云抱拳还礼:全赖汉升兄箭阵威慑。若无兄长下游堵截,赵某纵有通天之能,亦难独完此局。
两军将士齐齐发出一声低沉呼喝,声震江面。
——?——
徐婉被赵云亲手扶下楼船,送上岸边的轻舟。
她回望江心,那五艘江东楼船已缩成五个黑点,渐渐没入浩渺烟波。
徐婉泪眼朦胧,语声微颤:“曹将军…… 他竟全都知晓?”
“徐夫人。” 赵云颔首,淡淡一笑,“大公子有言,他始终信你。”
徐婉心中一甜,默然不语。
赵云稍作停顿,语声愈发和缓:
“大乔夫人已命人整饬南院正房,专候夫人归来。
南院与乔夫人所居东院毗邻,可彼此照拂。
大公子曾言,若夫人身怀有孕,孩儿降生之后,无论男女,俱入曹氏宗谱。”
徐婉心头骤酸,双膝一软,几欲跌倒,泪水汹涌而下。
“大乔夫人......她们果真不怨我?”
“夫人身遭困局,能行此抉择,殊为不易。” 赵云轻声答道。
轻舟逆水而上,悠悠驶往下邳。
江风渐暖,徐婉轻抚小腹,泪中带笑。
——?——
下邳州牧府。
大乔、小乔、甄宓、甘梅、糜贞皆立于厅前。
贾诩负手立于影壁之后,诸葛瑾侍立身侧。
文和。诸葛瑾低声道,子龙、汉升归来,依计而行。然徐夫人……她当真怀了曹将军的骨血?
贾诩眼皮微抬,淡然道:大公子赴邺之前,留书于我——
徐婉可能已有身孕。若江东来使,必胁迫其携子归吴。
不论虚实,皆不可放归江东。
大乔轻叹一声,声气温润:夫君……当真神人也。
“哼。”小乔轻哼一声,忽又想起孙尚香,她眼眶微红,攥着帕子:
香香她……真的走了?
甄宓轻声道:香香此番归吴,是天伦所迫。
但她既已嫁入曹家,心便从未离开下邳。
待北伐功成,夫君必亲赴江东接她回来。
甘梅怀中抱着阿诺,小公子尚不知事,咿咿呀呀笑着,伸手去抓糜贞鬓边花朵。
众人一时默然。
良久,远处江面传来了轻舟靠岸的声响。
——?——
邺城,丞相府,夜。
曹雅站在水阁通往后院的抄手游廊下,看着曹昂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身后传来软糯的童音。
阿桐迈着小短腿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仰着脸看她。
曹雅低头看着这小人儿,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她蹲下身,替阿桐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勉强扯出一个笑:
阿桐乖,你娘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娘说……要等爹爹回来。阿桐眨巴着眼睛,忽然伸手抱住曹雅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姑姑身上香香的。
这一声,像根针,轻轻扎在曹雅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抱起阿桐,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干净的皂荚香,眼眶忽然就酸了。
姑姑,你哭了吗?阿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的眼角。
没有。曹雅把脸埋在孩子软乎乎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姑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她抱着阿桐,慢慢往母亲丁夫人院里走。
丁夫人院里还亮着灯。
老人家这会儿有些乏了,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曹雅抱着阿桐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上掩不住的惊喜。
雅丫头?丁夫人撑着身子要起来,声音里带着颤。
曹雅把阿桐放下,几步走到榻前,跪在脚踏上,把脸埋进丁夫人怀里。
丁夫人摸着她的头发,手也有些抖:快让娘看看,你这丫头,长大了,黑了,也瘦了。
阿桐颠颠跑过来,爬上榻,挤进两个大人中间,脆生生地喊: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