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黄忠……顾徽倒吸一口凉气。
江风骤停。
天地之间,只剩战鼓与号角。
赵云所乘轻舟如白色闪电,劈开江面,直逼江东首船。
他立于舟头,长枪向前,声若洪钟:
某奉大公子将令,在此等候多时!
声音滚滚而来,江面水波激荡。
孙尚香持剑的手一颤。
她望着那白袍身影,喃喃道,“......子龙将军。”
他早就料到了。
他早就料到了江东会来这一手。
孙尚香还剑入鞘,闭了闭眼,泪水夺眶而出。
——?——
赵云轻舟距首船已不足十丈。
江东阵中,一员彪形大将跨步而出,立于船头。
此人面如赤铜,遍体伤疤纵横交错,犹如刻满征战印记。
来者何人!敢阻我江东楼船!
他声若铜钟,手中一口大刀在日光下寒光凛凛。
赵云不答,长枪一抖。
枪出如龙,舟上江东水手以长钩来撩,被他一枪挑飞数人落水。
子龙!孙尚香忽然扬声,声音清亮,你来得正好!
赵云轻舟略一顿。
他抬眸,望向船头那道绯色身影,抱拳一礼:末将赵云,参见孙夫人。
他语气恭谨,却寸步不让:夫人归省侍疾,乃人伦之礼,天经地义,云不敢阻拦……
他长枪倏然指向后舱方向,声转凛冽:
然徐夫人不同!赵某奉命——接徐夫人回下邳。
满船死寂。
顾徽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赵子龙!你休得胡言!徐夫人乃随郡主归省的陪嫁媵妾,岂容你拦阻!幼平,放箭!
周泰横刀当胸,沉声道:且慢!
他虎目圆睁,直视赵云,
赵子龙,官渡一役,你扬名天下,
某乃孙讨虏麾下,周泰,字幼平!久欲领教阁下高招。
今日你只身犯我江东楼船,未免太小觑江东无人!
某不才,可愿与某斗上三百回合?!
赵云长枪斜指,白袍猎猎,朗声道:
周幼平,云闻你宣城救主、浴血断后,乃真丈夫也。
既如此,云便领教阁下刀法!
赵云长枪一撑,身形如白鹤亮翅,凌空而起,稳稳落在首船甲板之上。
周泰大喝一声,大刀抡起,迎面劈落。
赵云侧身避过,枪尖顺势点向周泰手腕。
周泰撤刀回格,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两人走马灯般战在一处。
周泰刀法大开大合,如长江怒涛,一浪紧似一浪。
那口大刀在他手中重若千斤,劈、砍、撩、挂,招招夺命。
赵云长枪如银龙翻飞,或刺或扫,或拨或压,身法飘逸若仙,枪势却凌厉无匹。
战不十合,周泰一刀力劈华山当头斩下,赵云不闪不避,长枪自下而上,的一声架住刀锋。
两人双臂较劲,周泰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赵云收枪立定,朗声道:周将军,承让。
周泰气息粗重,虎目间满是惊骇。
昔孙伯符与赵子龙战于皖县,两人旗鼓相当,今日交手,方知传闻非虚。
好枪法!周泰猛然将大刀往甲板上一插,抱拳一礼,某技不如人,败了。
顾徽脸色一白,高声喝道:幼平!糊涂!战场之上,只论攻守,不谈私斗输赢!”
说罢,对着周遭士卒厉声传令:“列阵,结合围之势!休要放此人脱逃!”
江东武士刀枪齐举,将赵云团团围住。
赵云丝毫不乱,长枪横扫,
白袍染血,自有一股迫人威仪。
对峙间,孙尚香莲步轻踏,拨开人群,旋身挡在赵云身前半步。
她眸光锐利冰冷,“我乃江东郡主,谁敢动一下试试?”
满船江东武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上前。
顾徽随即转头,厉声传令:
“开船!全速下行!
江东楼船起锚,顺流加速。
——?——
下游方向。
老将黄忠铁胎弓再拉满月,一声暴喝:
江东小儿听真!老夫黄汉升在此,今日只射船帆,不伤人命!但若再敢前行半步——
嗖——
一箭破空而出,正中首船主帆顶端。
箭矢穿透帆布,余势不衰,竟将整面船帆钉在桅杆之上。
主帆一声裂开巨口,楼船速度骤减。
再敢前行,下一箭,便不是帆了。黄忠声若奔雷,回荡江面。
江东水手纷纷愣住,竟无人敢再催桨。
——?——
赵云缓缓扫视一圈,对身前的孙尚香轻声道:
夫人恕罪。今日赵云奉命......”
孙尚香抬手,轻止其言,“子龙,你来得正好,徐婉已有身孕,绝不可让她回江东。”
赵云神色一凛,“诺。此事大公子早有预料。”
他转向顾徽,“顾使者,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徐夫人——今日必须留下。
顾徽脸色铁青,沉声道,
“赵子龙!乔、甄二位夫人,于江边礼送我等,相待何等周全体面!
今你却勒兵扼江,莫非是要翻脸相向么!”
赵云眸光沉静,缓声开口:“顾使者,世事取舍,皆需分寸,亦需时机。”
他稍作停顿,声线平淡,却字字铿锵,落江有声:
“江岸礼送,是敬孙夫人、全江东颜面;
横江相阻,是为徐夫人留一线余地。
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
唯有身临其境,才能亲眼分明,自主决断。”
顾徽瞳孔微缩,满腹辩才,一时竟无言以对。
赵云不再理他,转向徐婉:
徐夫人,大公子有言:去留由你自决。
可夫人腹中既有他的血脉,赵某便斗胆擅专,代大公子定夺。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江上风急,满船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婉身上。
她立在甲板中央,素衣被江风紧贴在身,衣摆翻卷。
沉吟良久,缓缓抬眸。
看向孙尚香时,徐婉眼中含泪,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郡主说得对……妾身愿回下邳。
孙尚香浑身一震。
妾身此生,是他人博弈的棋子,是陪嫁的媵妾,本微不足道。
徐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这孩子……不止是妾身一人的。
妾身不想让他生在江东,落得与妾身一般,终生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