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叹此来,明面是接郡主,暗面是夺小公子。
贾诩声音淡如江水,若他得手,孙权便握了大公子骨血,我等授人以柄,受制于人。
此番失手——
他抬眼,望向江心那五艘渐远的吴船,眸光冷如霜剑:
孙仲谋便该知道,大公子虽不在下邳,徐、豫两州,亦非他可觊觎。
——?——
江面豁然开朗。
孙尚香立于船头,绯衣猎猎,江风吹得她鬓发微乱。
她忽然回头,声音冷得像刀:徐婉,你过来。
徐婉自舱内转出,垂首走到她身后。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此番随我归省,当守本分。孙尚香目光锐利。
徐婉温然一应:郡主放心,妾身只是归乡尽孝,旁的……不敢多想。
孙尚香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顾徽自船尾踱来,负手望向浩渺江面,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若顺风顺水,不消半日便可入我江东境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婉身上:
徐夫人,请随我去后舱一叙。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清。
徐婉指尖微蜷,没推辞。
孙尚香眉头一皱:顾子叹,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顾徽只笑不答,引着徐婉往舱后去了。
——?——
后舱。
屏退左右,舱门合拢。
徐夫人。顾徽转身,目光如炬,主公密令,你当明白。
曹子修之子你既带不出,便是你无能。
然主公言,你腹中若有子,亦是一功。
徐婉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不必瞒我。顾徽冷笑,传闻曹子修贪花好色,夫人这般人物,他岂会放过?
徐婉默然。
她与曹子修之间,自始至终,好像自己才是有所图谋的那方。
你不必现在就答。顾徽整了整衣袖,语气忽然缓了,
夫人,你且想想。曹子修待你,不过是榻上玩物。
他府中夫人十数,岂会在意你一个陪嫁媵妾?
而夫人归返之后,主公必厚待于你。
你母族徐氏,亦能借光。
腹中若有孩子……便是你下半辈子的倚仗。
徐婉垂下眼,良久,缓缓抬眸:顾使者……你所言非虚。
顾徽一怔。
我……确是有孕在身。徐婉一字一顿,两月有余。
顾徽脸上笑意瞬间绽开:好!好!夫人此功,抵得过十万雄兵!
曹子修啊曹子修,你机关算尽,却不知自家骨血,将成为我江东手中利器!
他猛地掀帘而出,扬声道:加速!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内,必入我江东水寨!
——?——
船头。
孙尚香见顾徽出来,柳眉倒竖:顾子叹!你搞什么鬼?徐婉呢?
顾徽踱至她身侧,负手笑道:郡主莫急。徐夫人既随郡主归省,自然同行。
只是她方才吐露一事,关乎江东大计,徽不得不喜。
何事?
顾徽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徐夫人......怀了曹子修的骨肉,两月有余。
孙尚香如遭雷击。
她猛地推开舱门。
徐婉正自舱内缓缓走出,面色惨白,却昂着下颌,与她对视。
你……孙尚香声音发颤,是愤怒,是震惊,更是被欺瞒的痛楚,
你怀了夫君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婉垂眸,声气轻缓:郡主,妾身……不敢言。
不敢言?孙尚香怒极反笑,短剑地出鞘,我问你,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徐婉不答,静静迎着她的目光。
孙尚香剑尖直指徐婉咽喉,手都在抖:
徐婉,你瞒得真好!师父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
你腹中这孩子,若是曹家的血脉,你竟想偷偷带回江东?!
你对得起师父,对得起我吗?!
徐婉半步不退,任由剑尖抵在颈前半寸。
停船!孙尚香短剑一收,转向顾徽,你若敢带这孩子回江东,我——
郡主!顾徽急步上前,拦在二人之间,
此乃主公大计!曹子修的骨血若入江东,徐州、豫州皆在掌握!郡主三思!
滚开!孙尚香一脚踹开顾徽,剑指徐婉,
徐婉,你若敢踏上江东水岸,我现在便杀了你!
你腹中孩子,生下来便是留给别人的把柄。你忍心吗?!
徐婉忽然跪倒在甲板上,朝孙尚香重重一拜:
郡主……妾身身不由己。妾身徐氏满门皆在江东,妾身答应过孙将军……
她抬起头,泪水涟涟:郡主,妾身无路可走。
你我皆知曹将军为人,他向来计谋深远,若真不愿我离开,必有后计。如今……
孙尚香持剑的手剧烈颤抖。
她声音嘶哑,你起来。
徐婉缓缓起身。
曹子修,他既是我师父,也是我夫君。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守护之德。我孙尚香,敬他如天。
孙尚香一字一顿,泪水砸在甲板上,
你腹中若真有他的孩子,我……下不了手。
她猛地回头,朝顾徽嘶声道:
顾子叹!你给我听好了!
徐婉——她今日绝不能走!
她腹中是夫君的骨血,你带她回去,是要逼孙曹反目成仇吗?!
顾徽脸色骤变:郡主!此乃主公之意!
我不管是谁的主意,”
孙尚香声色俱厉,短剑倏地横于自己颈前,眉眼决绝。
“停船。顾子叹,你今日若胆敢带徐婉走,
我孙尚香今日,有死而已!
顾徽见状又急又愤,声音焦灼:郡主!你糊涂啊!
——?——
就在此刻。
江面远处,忽传来一声锐啸。
呜——
那是楼船号角,却不是江东的号角。
顾徽猛地抬头。
上游方向,江雾之中,三艘轻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
舟头立着一员白袍骁将,银铠素袍,手中长枪斜指,枪尖在日光下,寒芒刺目。
常山赵子龙……顾徽脸色倏变。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鼓声如雷。
十艘楼船一字排开,截断了整条江面。
船头帅旗猎猎,大书一个字。
一员老将立于船头,皓首长须,手中铁胎弓,弓如满月,箭镞凛凛生寒,锋锐直指江东首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