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是在第三天晚上做出决定的。
那天白天他带着斐忆春在书店待了一下午,表面上安安静静,其实他的脑子一直在转。
沈越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就难受。
他了解沈越这种人——欺软怕硬,记仇,阴魂不散。
那天在巷子里被斐忆春几句话吓退了,但沈越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迟早会再来,也许下次带的就不是三个人了。
穆时岸不能等。
他得主动出手。
可问题是斐忆春。
沈越那天看斐忆春的眼神,穆时岸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打量、那种玩味、那种“我知道你软肋在哪”的笃定。
沈越已经盯上斐忆春了。
如果穆时岸去找沈越的麻烦,沈越一定会拿斐忆春来要挟他。
上次在巷子里是斐忆春自己解决了,可穆时岸不敢赌下一次。
他需要一个办法,让沈越觉得斐忆春对他不重要。
这样沈越就不会拿斐忆春来威胁他。
穆时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他想到就觉得胸口发闷的办法。
第二天中午,穆时岸把斐忆春约到了旧操场。
就是他们告白的地方。
傍晚的旧操场空荡荡的,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穆时岸坐在最高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
斐忆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桃子味的水,安安静静地喝着。
穆时岸看着他。
斐忆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白晃晃的。
他喝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穆时岸看了一会儿,开口:“斐忆春。”
斐忆春转过头来看他。
穆时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一整夜的话,到了嘴边,忽然重得说不出来。
他看着斐忆春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的声音很低。
斐忆春把水瓶放下,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穆时岸深吸了一口气。
“沈越的事,我想主动解决。”他说,“我打算去找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斐忆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穆时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搓得皱巴巴的。
“但是沈越盯上你了。上次在巷子里你也看到了,他那种人,打不过我就拿别人下手。”穆时岸的语速加快了,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说不下去,“所以我、我想了一个办法。我假装跟你吵架,假装分手。让沈越以为我们闹掰了。这样他就不会拿你来威胁我。”
他说完,抬起头看斐忆春。
斐忆春没有动。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瓶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看着穆时岸,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
穆时岸被他看得心口发慌。
“我知道这很混蛋。”他赶紧说,“假装分手而已,不是真的。就演几天,等我把沈越的事解决了,我们就和好。我就是怕他——怕他动你。我宁愿他冲着我来,也不想你有一点点危险。”
斐忆春垂下眼。
他看着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手指贴着那层水雾,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穆时岸等着他回答。
斐忆春沉默了很久。
穆时岸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忽然觉得自己的主意糟透了。
他为什么要提这个?
他为什么要把斐忆春牵扯进来?
他应该自己解决,不让斐忆春知道——
斐忆春抬起眼看他。
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穆时岸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白板,拔开笔帽,写了一行字。
[好。]
穆时岸愣住了。
他以为斐忆春会生气。
会皱眉。
会用那双眼睛瞪着他,会用手指比划着骂他。
他甚至做好了斐忆春拒绝的准备,做好了被斐忆春骂一顿然后想别的办法的准备。
可斐忆春只写了一个字。
“好。”
穆时岸看着那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他宁愿斐忆春骂他。
宁愿斐忆春跟他生气。
哪怕打他两下都行。
可斐忆春什么都没说,只写了一个“好”字。
平静的,干脆的,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斐忆春——”穆时岸伸手想拉他。
斐忆春把白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穆时岸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穆时岸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追。
可他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天大的错事。
第二天早上,穆时岸照常骑车载斐忆春上学。
斐忆春坐在后座,手没有抓他腰侧的衣服。
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穆时岸骑了一段,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那里空空的。
他攥紧了车把。
到了校门口,穆时岸停好车。
斐忆春从后座站起来,没有等他,直接往校门口走。
穆时岸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进了教室,穆时岸在座位上坐下来。
斐忆春也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紧不慢。
可他没有看穆时岸一眼。
穆时岸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
斐忆春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睫毛还是那么长,可他不看他了。
穆时岸的目光从斐忆春的睫毛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
那双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弯。
穆时岸把脸埋进手臂里。
课间的时候,吕梵茂凑过来:“时哥,春哥今天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啊。”
穆时岸没说话。
吕梵茂看了看斐忆春,又看了看穆时岸,识趣地走了。
中午在食堂,穆时岸端着托盘坐到斐忆春对面。
斐忆春低头吃饭,穆时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斐忆春看了一眼,把肉拨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
穆时岸看着那块被拨到一边的红烧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下午体育课,斐忆春坐在看台上看书。
穆时岸在球场上打球,可他的目光一直往看台上飘。
斐忆春旁边空着的位置,他以前每次都会坐过去。
可现在他不敢。
他怕斐忆春推开他。
卫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斐忆春旁边。
穆时岸远远看见,脚步停了一下。
卫淮偏着头跟斐忆春说话,斐忆春没有理他,但也没有赶他走。
穆时岸攥着篮球,指节发白。
他想冲过去,想把卫淮从斐忆春身边拽开。
可他没有动。
他现在和斐忆春“分手”了。
他没有资格。
放学的时候,穆时岸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
斐忆春走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穆时岸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上车”。
可斐忆春已经绕开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穆时岸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穆时岸翻窗去了斐家。
他轻车熟路地爬上二楼,推开斐忆春的窗户。
房间里灯亮着,斐忆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穆时岸从窗户翻进来,微微皱了皱眉。
穆时岸走到他面前。
斐忆春看着他,用眼神问他“你来干什么”。
穆时岸蹲下来,蹲在斐忆春的椅子旁边,仰头看他:“宝宝。”
斐忆春别开脸。
“宝宝。”穆时岸伸手去碰他的手指。
斐忆春把手收回去。
穆时岸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斐忆春的膝盖上。
他仰着头看斐忆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后悔。
“我后悔了。”他说,“那个主意糟透了。我们不假装了行不行。”
斐忆春低下头看他。
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看了穆时岸很久。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已经说了。]
穆时岸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斐忆春又写。
[沈越信了才行。]
穆时岸握住他的手:“那你呢。你信了吗。”
斐忆春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抽回手,又写了一行。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解决你的事。]
穆时岸看着那行字,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斐忆春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他心疼。
斐忆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不问穆时岸为什么要这样做,不问穆时岸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他只写“好”,只写“你解决你的事”。
穆时岸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斐忆春。”他的声音哑了,“你骂我吧。”
斐忆春看着他。
“你打我也行。”穆时岸说,“你别这样。你别什么都不说。”
斐忆春把笔放下。
他看了穆时岸很久,然后抬起手,在穆时岸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很轻。
几乎不疼。
穆时岸愣住了。
斐忆春又写。
[等结束了,你要还我。]
穆时岸看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热。
他攥住斐忆春的手,十指相扣:“还。一定还。加倍还。”
斐忆春没有挣开。
从那天起,穆时岸和斐忆春在学校里形同陌路。
穆时岸不再接送斐忆春。
斐忆春每天坐公交上学。
课间的时候,穆时岸不再凑到斐忆春旁边。
斐忆春也不再在穆时岸背上敲摩斯密码。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各坐各的。
放学的时候穆时岸一个人骑车回家。
刚开始两天,沈越没有动静。
穆时岸知道,沈越在观察。
沈越那种人,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看到的表象。
他得让沈越彻底相信,他和斐忆春真的闹掰了。
所以穆时岸做得更绝了。
他在课间故意和别人聊天,笑得很大声,故意不看斐忆春的方向。
他中午和别人换座位,坐到离斐忆春最远的地方。
他放学后跟周宴他们去网吧,很晚才回家。
斐忆春那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照常上学,照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照常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只是他不再等穆时岸。
不再往窗外看。
不再在校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像是真的分手了。
第三天,沈越的人出现了。
穆时岸放学后一个人骑车回家,骑到一条僻静的路上,身后跟上来两辆车。
穆时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加速,继续往前骑。
到了一片废弃的工地旁边,那两辆车超上来,把他逼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六个人。
穆时岸把车停好,跨下来,站在路灯底下。
他看了看那六个人,没有沈越。
沈越缩在后面,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他。
穆时岸笑了一声。
“沈越,你自己不敢来?”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沈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穆时岸,听说你跟你那个哑巴分了?”
穆时岸面不改色:“关你什么事。”
沈越笑了一声:“是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确认一下。”
穆时岸看着他,没说话。
沈越把车窗升上去,那六个人围上来。
穆时岸把外套脱了扔在自行车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六个人。
他打得过。
他只是要让沈越看清楚——他穆时岸还是那个穆时岸。
跟他分不分手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