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的事,果然闹大了。
我还没来得及数完那叠银票,就被张居正一道口谕“请”进了内阁。
一进门,他就把一摞奏疏摔在我面前,那声音大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
“李总宪,你身为宪臣,怎么能监守自盗,做这种卖官鬻爵的事儿?你看看这些奏疏,都是从南京来弹劾你的!”
我低头一看,第一份,呵!竟然是海瑞。把我形容得比当年的严嵩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借收门生之名,行敛财之实”“败坏朝纲,辱没风宪”,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措辞之激烈,恨不得把我塞进诏狱关到死。
剩下的,是南京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还有礼部之前被我踢到南京的陈廷章。
看着这些骂我的奏疏,我那叫一个气。
“张阁老,我冤枉啊!奏疏上说我卖官鬻爵,我不过是多收了几个门生,怎么就成卖官鬻爵了?”
张居正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收门生就说收门生,让凌锋在大街上公然拍卖,成何体统?你是怕全天下不知道你李清风在‘做生意’?”
“太岳此言差矣。”我一脸委屈,“我可只收了十个学生的钱,在我府中管吃管住,他们给我交些膳食费,不过分吧?
那些贫苦学子,我还把我城西的宅子搬出来给他们免费住……
这些人怎么不看看我做得好事儿?一天天盯着我不放!”
张居正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有理了”。
我赶紧补充:“再说了,太岳,我收的那些人,都是家里有钱、学问一般的。他们不找我,也会去找别人。
与其让他们把钱送给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人,不如让我收了,拿去资助寒门学子——我这叫‘劫富济贫’!”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耐心才没把桌上的茶盏扔过来。
“这些弹章,我先替你压着。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赶紧滚”的背影。
我识趣地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太岳,你放心。我收的那些门生,春闱能不能考中,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我李清风,绝不徇私。”
他没回头,但哼了一声。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怎么处理?当然是冷处理!
顺便给陈文治去封信,问问他怎么管理南京都察院的?海瑞那个笔架我管不了,其他人也管不了吗?
我郁闷地离开内阁,往文华殿的方向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烦躁。
“冯大伴,你到底是和朕一条心,还是跟张师傅一条心?我不过是赏赐了谈用五十两银子,你去告状,让张师傅数落了我半天……”
冯保的声音委屈巴巴:“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张师傅这个也要管,那个也要管。朕做这个天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有一点儿做得不好,你就去给母后告状,给张师傅告状……”
我站在门外,脚步一顿。
这孩子,又跟冯保发脾气了。
正骂着,里面传来一个更威严的声音。
“陛下可真是好威风!”
是太后。
我赶紧往旁边闪了闪,免得被殃及池鱼。
太后进了殿,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冯保,对着朱翊钧就训:“是我让冯大伴把陛下的饮食、玩乐,一一告知母后和张师傅的。
陛下以后是天下人的君父,更该严格自身……”
我本以为朱翊钧会像往常一样低头认错,没想到——
“母后可知,后宫不得干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冷意:
“朕乃天子,不是一饭一粥都要受制于奴才的傀儡。”
殿内瞬间安静了。
太后和冯保的脸色都变了。
太后气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几下,甩袖就走。
冯保赶紧追上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着开溜,太后已经冲到了门口。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
我只好硬着头皮跪下:“臣参见太后。”
“李总宪,”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真是交出了一个好学生!”
我:“……”
您怎么不说潞王被我教得规矩了多少?
太后没让我起来,甩袖走了。
我只好跪在原地,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那叫一个冤。
朱翊钧在里面发火,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他说“后宫不得干政”的。
正跪着,里面又传来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儿:“总有一天,让你们知道,这天下,谁说了算!”
然后他走出来,一抬头,看见我跪在门口,愣住了。
“先生,快起来,你怎么跪在这儿!”
我可怜巴巴地说:“太后没有旨意让臣起来,臣只好一直跪着……”
“起来!”他一把扶起我,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先生,朕又没让你跪。”
我跟着他进了文华殿,一瘸一拐地坐下。
朱翊钧坐在我对面,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我很开心”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先生,你收了多少两银子?”
我心里警铃大作。
该不会是要瓜分我的银子吧?
我吞吞吐吐地说:“陛下,臣无能,只收了五千两……”
朱翊钧眼睛放光:“五千两——这么多!”
他凑过来,用撒娇的语气说:“先生,这个主意是朕出的,先生与朕五五分如何?”
我的心在滴血。
我的陛下呀,您富有天下,干嘛还要瓜分臣的银子呀?
他似乎读懂了我的心里话,委屈巴巴地解释:“先生,内帑的钱都是母后在管,户部的钱朕又不能动。
朕赏人还得给母后和张师傅解释老半天,朕身上的钱还不如潞王弟的多……”
我一听,这孩子真可怜。
然后嘴就秃噜出来了:“陛下,臣分您三千两……”
说完我就后悔了。
朱翊钧喜出望外,又欢呼出了那句经典的:“我就知道,先生最好啦!”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三千两啊。
我辛辛苦苦忽悠来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就飞走了。
算了。就当是给学生的压岁钱了。
我正要往宫外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压低声音:
“李总宪,辽东急报。李成梁将军的人已经到了京城,说是有要事面呈。”
我心里一动:
怎么努尔哈只还没“上路”,辽东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