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这小子,别的本事暂且不论,办这种半巧半坏的勾当,那是真有天赋。
左手一块牌子,上书八个大字:“总宪门生,五十两起。”右手一块牌子,也八个大字:“贫寒学子,才学取胜。”
两块牌子往京城最热闹的街口一竖,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一时间,赶考的举子们把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连老百姓都扛着扁担、抱着孩子过来看稀奇。
“我说,谁要是当了李总宪的门生,日后还不怕飞黄腾达?”
“可不是嘛!听说李总宪可是张阁老的至交,还是陛下的先生……”
“欸,那不是凌总旗吗?这可是天子亲军,现在天天跟在李总宪后边儿跑,可见李总宪荣宠……”
“哼,这叫什么?公然来市场广收门生,简直就是佞臣!”
“就是,就是!你们几个有钱了不起?”
人群里七嘴八舌,有羡慕的,有酸溜溜的,还有几个穷举子眼睛都红了。
凌锋站在牌子下面,挺着胸脯,满脸得意,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开始起拍!”
“我出一百两!”
“二百两!”
“五百两!”
一个穿绸缎的胖子举着牌子,脸涨得通红。
凌锋眼珠一转,举着小木槌:“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总宪大人说了,最高金额不得超过一千两!先到先得,名额只有十个!”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那胖子咬着牙,一拍大腿:“一千两!”
全场寂静。
凌锋一锤定音:“好!最后一个名额,归这位公子了!十位公子,请随我来!”
十个富家子弟昂首挺胸,跟着凌锋走了。
留下的那帮贫寒学子,恨得牙痒痒,有人忍不住嚷起来:
“我说凌总旗,不是说凭才学也有十个名额吗?这银子好说,才学怎么比?”
“就是就是!你们收银子,我们可没有!”
凌锋笑嘻嘻地转过身,朝他们一拱手:“诸位稍安勿躁嘛。如果诸位对自己的才学自信,就去城西李府的宅子
找王御史和吴先生切磋学问。过了他们那关,十位名额,一个不少!”
“王御史?哪个王御史?”
“还有吴先生?可是那位辞官教学的吴鹏吴大儒?”
凌锋笑而不语,朝城西方向一指。
一大伙人乌央乌央地往城西涌去,那阵仗,跟赶考大军出征似的。
与此同时,我正在府里忽悠王石。
“子坚兄啊,”我给他倒了杯茶,一脸诚恳,“你的新任命还没下来,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凌锋那边来了不少赶考的举子,有些连住处都没有。
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去我城西的宅子住。”
王石端着茶盏,狐疑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我一直都乐于助人!”我瞪他一眼,“不过嘛,有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才学必须得过了你和伯翼兄那关才行。
咱俩当年可都是两榜进士,伯翼兄更是国子监出来的,你们俩把关,我放心。”
王石被我夸的很受用,又觉得这是积德行善,提携后进,满口应下。立刻翻身上马,叫上吴鹏,兴冲冲往城西宅子赶去。
王石刚走,凌锋就带着十个富家子弟回来了。也不知道凌锋,使了什么法子,愣是没跟王石撞上。
那十个公子,一个个锦衣华服,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我家有钱”的气派。
进门见了我,齐刷刷行礼,谦恭得很,一口一个“李总宪”,叫得那叫一个甜。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收了钱还这么客气,这买卖划算。
我把岳父请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我的“推销”:
“诸位公子,这位是本官的岳父大人。当年殿试二甲前三,文章学问,名动天下。
本官学问,大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教出来的。你们要是能得他老人家指点一二,春闱何愁不中?”
岳父站在那儿,一身青衫,气度不凡,活脱脱一副的“名师”风范。
十个公子眼睛都亮了,团团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请教学问。
岳父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偶尔瞥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给我找事。
我假装没看见,把凌锋拉到一边,从银票里抽出一张,忍痛塞给他:“拿去,把人安顿好。吃住都得像样,别给我丢人。”
凌锋接过银票,眼睛一亮:“大人放心!保证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摆摆手,回到书房,把门一关。
一叠银票摊在桌上,厚厚一摞。我一张张数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一千两、九百两、八百两……最少的也有五百两。
算下来,小一万两。
够给我快出生的闺女买多少好东西?金锁、银镯、绸缎小衣裳……不对,我得攒着,给闺女当嫁妆。
我正美滋滋地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城西宅子里,此刻正热闹得不可开交。
王石和吴鹏骑马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乌央乌央站了一大片人。
“王先生!吴先生!学生有礼了!”
“王御史,学生曾去应天府拜见过您!”
“吴先生,学生读过您的《经义辩考》,仰慕已久!”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把王石和吴鹏团团围住。
王石愣在马上,看着这阵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吴鹏率先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李清风这个骗子!”
王石这才回过味来,咬牙切齿:“我就说他怎么突然这么‘乐于助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写着“上当受骗”四个大字。
可看着那些举子们热切的眼神,又不好发作。王石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挤出一个笑容:
“诸位,一个一个来。不要急,不要急……”
吴鹏腹诽道:王石真是好骗,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什么叫“帮忙把关,免得鱼龙混杂”?
分明就是让他们过来当免费劳工的!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再骑马回去。
他叹了口气,跟着王石走进了宅子。
身后,那群举子欢呼一声,浩浩荡荡跟了进去。
傍晚时分,凌锋回来复命,一脸得意:“大人,城西那边热闹得很!
王御史和吴先生被围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我拍着凌锋道肩膀,又抽出了一张银票:“去,给王御史和吴先生送点好酒好菜,别让人家累坏了。
你,也别累坏了,忙完这阵儿,好好补补!”
凌锋开心得都快找不到北了:“大人,我就说你对我最好了!周哥还不信!”
说完,他飞一样的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正笑得开心,门外忽然传来门房急促的声音:
“大人!不好了,张阁老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