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响,苏知微提着竹篮走在回冷院的路上。飞蛾扑火那一下她没多看,只觉眼角余光里有黑影一闪,旋即焦了翅膀跌进石缝。她脚步未停,手心却微微出了汗。方才那一局虽破得干净,但她知道,这类事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房中,她放下篮子,让守夜的宫女退下。窗纸映着月色,灰白一片。她刚坐下,外头传来轻叩门声。是守宫门的小太监,递来一张条子,说是今日午后有人递了文书到内务司,告她“逾制领药,形迹可疑”,本要呈报皇后,却被上头压了下来,连经手人都查不到。
苏知微接过条子细看,字迹工整,用的是六品以上才可启用的青面笺。这种纸寻常宫人拿不到,能动用此物又有权截下公文的,满宫不过三四人。她指尖在纸边轻轻一捻,纸上无印,也无署名,但压文的力道偏左,像是左手执笔之人所写——这习惯,她见过一次,在将军府外,端王骑马经过时递来的通行令上,便是如此。
她将条子折好,放入袖袋。不是感激,也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念头浮上来:他为何要管?上次帮她是因旧案牵连,这次又算什么?她与他并无深交,更无承诺,他却一次次伸手,挡在她前头。若说全为利,未免太过周全;若说为情……她摇头,把这个词按了下去。宫里没有情,只有利害。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她起身梳洗,换上素净宫装,将借阅的《礼典辑要》用布包好,亲自送往御书阁。这条路她走过多次,今日却特意绕远,从西夹道转入王府驿道。这条道平日少有人走,因临近禁苑,守卫森严,唯有三品以上亲贵或奉旨办事者方可通行。她身份不够,但昨日刚得了特许,说是归还典籍可走捷径,不必绕行正门。
她走得很慢,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的碎草。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在一处僻静回廊停下,靠柱立定,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长。脚步声终于响起,由远及近,沉稳不急。她没抬头,只听见玉佩轻撞的声音,那是亲王制式佩饰。
“苏才人。”端王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平常问话。
她转过身,躬身行礼:“王爷安好。”
端王站在三步之外,玄色袍服衬得身形修长,腰间束带挂一枚墨玉环,未戴冠,发髻用玉簪简单束住。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包上:“去还书?”
“是。”她将书包举了举,“昨儿得的许可,今日便来归还,免得耽误他人查阅。”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欲走。
“王爷留步。”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侧身看她。
“昨日文书之事,多谢王爷援手。”她说得直接,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端王眉梢微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淡淡道:“本王不过顺手为之,你不必挂怀。”
“可若无人压下,此事已入档,我难脱干系。”她往前半步,“王爷两次相助,若说只是顺手,未免太巧。我不知您图什么,但这份情,我记下了。”
风掠过回廊,吹动两人衣袖。端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视她。那眼神不像往日那般疏离带刺,反而沉得深,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不用谢我。”他声音低了些,语速也缓了,“本王只是不想看到你出事。”
苏知微心头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按住了脉门。她早知端王护她,可从未听他说得这样明白。不是为了旧案,不是为了朝局,而是“不想你出事”——这句话太近,近得越过了君臣、尊卑、男女之防。
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边缘的布料。“谨记王爷厚意。”声音轻,却稳。
端王没再说话,只静静看了她两息,然后转身离去。玉佩声渐远,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像一道划开晨雾的影子。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有些颤。她不该有这种反应。她该想的是下一步怎么保命,怎么翻案,怎么在这座宫里活下去。可此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反反复复,压都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脚踩在青砖上,一步比一步重。她开始默念《宫规》第三章:“嫔妃不得私交外臣,违者贬黜……”一句接一句,像在给自己画界线。她不能靠任何人,尤其不能靠一个身份悬殊、立场不明的男人。恩宠无常,今日护你,明日或许就是他亲手把你推下去。
可就算这么想,心里那点温热还是散不掉。她知道,这不是感激,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她开始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开始留意他是否安好,开始因为他一句话而心跳失序。
这不行。
她加快脚步,穿过几道宫门,冷院已在眼前。门前石阶铺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昨夜落过小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停下,仰头看向屋檐。一只麻雀飞过,翅膀扑棱一声,掠过飞檐上的瓦当,不见了踪影。
她站着没动,呼吸慢慢平下来。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园子里初开的栀子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了波澜。她仍是那个罪臣之女,仍是七品才人,仍要步步为营,不能有半分差池。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她不再完全是孤身一人。哪怕这份守护来自一个不能言明的人,哪怕这份情意藏在冷漠的外壳下,她也感觉到了。就像冬夜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不暖全身,却足以让人记住温度。
她抬起脚,踏上第二级台阶。
冷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