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知微已经走在通往御花园的小道上。她脚步不快,衣裙下摆扫过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青苔,留下一点湿痕。昨夜她睡得浅,天刚亮就起身梳洗,没让春桃跟着,只说要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园门处已有几位嫔妃在赏花,围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下说笑。见她走近,笑声淡了些,但没人回避。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嫔妃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哟,这不是苏才人?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走动?平日不是最喜闭门读书的么?”
苏知微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姐姐说得是。不过今日天气好,闷在屋里久了,怕身子发僵。”
“也是。”那人轻抿一口茶,“听说你前几日还去了御药房领药?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去的,七品以下连门槛都踏不得。你倒是懂规矩。”
“御药房本就允许七品以上凭牌领药,我领的是当归、川芎,调理气血用的。”苏知微语气平缓,“管事太监登记了名字和所取药材,随时可查。若姐姐不信,大可去问。”
周围几人 exchanged glances,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向别处。刚才开口的那位脸色略僵,随即笑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倒认真起来。咱们都是宫里的人,何必这么谨慎?”
“谨慎些总没错。”苏知微轻轻摇头,“我出身罪臣之家,能得今日名分已是侥幸。言行若有差池,连累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底下伺候的人。所以宁可多问一句,不多走一步。”
她说完,又向众人欠身:“诸位姐姐久居深宫,通晓礼制,若我哪里做得不当,还请指点。我不敢自专,只求安分守己。”
这话出口,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一截。有人轻声应了句“贤惠”,也有人移开视线不再纠缠。那个最先发难的嫔妃哼了一声,转身去看花,不再接话。
苏知微没再多留,缓步穿过人群,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身后议论声低低响起,但她没回头。这些话她听得明白——嫉妒她的不是一人两人,而是因贵妃倒台后空出的位置生出野心的一群人。她们不敢动真正得势的,便挑她这个“罪臣之女”下手,想借言语压她一头,逼她失态犯错。
可她不能犯错。
她在一处凉亭边停下,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方才说话时指尖微凉,但她面上始终平静。只要不慌,就不算输。
几天后,偏殿传来消息,说是某位嫔妃设茶会,请几位姐妹小聚。帖子送到冷院时,苏知微正在翻一本旧书。她看了眼落款,认得是那日玉兰树下带头发难之人,便收下了。
茶会当日,她准时赴约。偏殿内已坐了五六人,见她进来,有人笑着招呼,也有人只淡淡点头。茶过三巡,话题渐渐绕到她身上。
“苏才人近日常往御药房跑,”一个穿柳绿裙子的嫔妃忽然开口,“莫非是懂些医理?听说你曾配过药给将军府送去,连护膝的方子都亲手拟了?”
苏知微放下茶盏:“我哪懂什么医理。不过是些寻常草药,太医院的方子我也看不懂。去御药房只是按例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登记在册,合乎规矩。”
“可外头传得厉害呢。”另一人接过话,“说你懂奇术,能辨毒识病,连端王都暗中请教过你。这等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端王?”苏知微眉梢微动,随即一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请教了。这些话传得离谱,怕是要惹祸上身。”
她环视一圈,语气温和:“各位姐姐也知道,我父亲是罪臣,我能在宫中立足全靠谨言慎行。若有人说我懂邪术、行异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从不碰那些说不清的事,药也是照着太医院的单子领,绝不敢自作主张。”
她顿了顿,看向刚才提问的那位:“姐姐如此关心药理,可是身子不适?若是需要,我可以代为请太医看看方子,或者帮你查查该领什么药。”
那人一愣,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
“既是关心,我也该回报。”苏知微微笑,“大家同在宫中,谁没个头疼脑热?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席间一时安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再没人提起“奇术”“异能”之类的话。茶会不久便散了,各自回宫。
苏知微独自走在回廊上,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没走最快的路,而是绕了一段远道,经过几处宫人常走的夹道。她知道,今天这局算是破了。她们想用“懂奇术”压她,可她把话说死——不懂、不碰、不沾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把一切拉回“合规矩”的轨道上。
只要守住了规矩,她们就找不到由头。
傍晚时分,她从井边打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洗净的帕子和几件换洗衣裳。走到一处拐角,两名嫔妃带着宫女迎面而来,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挺着肚子,面色苍白,身边宫女扶着她胳膊,一脸紧张。
“苏才人且慢。”那嫔妃开口,声音虚弱,“你身上香囊的味道太冲,我闻了头晕恶心,怕是冲撞了胎气。”
苏知微站定,目光落在她腹部。那身形看着不像有孕三四月的样子,衣裙也未特意宽松,但她没点破。
“竟不知姐姐有喜,实乃大幸。”她语气诚恳,“是我疏忽了,没提前打听清楚。”
她解下腰间香囊看了看:“这是我母遗留之物,不敢轻弃。但若真影响姐姐安胎,我愿另赠一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香囊,递过去:“这是我新制的安神香,用的是茯苓、合欢皮、甘草,最宜养神安胎。若不嫌弃,权作赔罪。”
那嫔妃怔住,原以为她会争辩或退让,却没想到直接换了新的。她若拒收,反倒显得无理取闹;若收下,这一场堵截就成了受礼谢恩。
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多谢。”
“应当的。”苏知微微微一笑,“祝姐姐平安诞下麟儿,母子康健。”
她侧身让开道路,提着篮子继续前行。身后无人再追,也没人出声。
夜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她走在通往冷院的路上,脚步依旧平稳。今晚不会有事了。那一袋安神香她早备好了,就等着有人拿“胎气”做文章。她们以为羞辱她就能立威,却不知她早已看穿这种把戏——越是装柔弱,越要防着背后一刀。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晕模糊。前方宫道宽阔,两侧灯笼依次点亮,映出她长长的影子。
一只飞蛾扑向最近的灯,翅膀在火光边缘焦黑蜷缩,又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