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穿过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光从斜角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拉出细长的影。苏知微睁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膝盖上的布料。刚才在将军府说的话,一句句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失言,也没有越界。
她本该松一口气。
可就在轿帘掀动的一瞬,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宫女喊出来的,又立刻被人捂住嘴似的戛然而止。她没动,只将帘子拉开一条缝,目光扫过去。
两名低阶宫婢正快步走过回廊拐角,穿的是尚衣局的浅绿裙衫,一人手里抱着个木匣,另一人频频回头张望。她们走得急,连平日该守的步态规矩都顾不上了。苏知微记下了那木匣的颜色——暗红漆边,是贵妃宫里用的制式。
她放下帘子,手收回袖中。
轿子继续往冷院方向去,沿途越来越静。进了内宫区域后,连扫地的太监都少了。偶尔有宫人迎面走来,见了轿子便低头避让,可眼角余光总往这边瞟。不是寻常的敬畏,倒像是在看什么风向。
回到寝殿,春桃迎上来接斗篷。苏知微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屋里一切如常,茶碗摆在原位,床帐垂着,连香炉里的灰都是昨天烧完的模样。
“今日可有人来过?”她问。
春桃正在整理袖笼里的药单,闻言一愣:“没人进来啊。奴婢上午还在这儿擦桌子,下午去厨房取了热水回来,一直守着门。”
苏知微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蒙了层薄灰,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印子。接着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那个装零碎首饰的小匣子。
匣子底垫着一块蓝布,原本空着的地方,现在多了一枚银耳坠。
她捏起那耳坠看了看。样式简洁,但用的是六品以上嫔妃宫女才能配的纹样,边缘刻着极细的一圈回云纹。这不是随便哪个下人都能有的东西。
“你昨夜收整时见过这个?”她把耳坠递过去。
春桃接过一看,脸色变了:“绝没有!这……这不是咱们的东西!”
“那就有人进来了。”苏知微声音不高,“借着打扫的名头,或是趁你不在的时候。”
春桃手抖了一下,耳坠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攥紧,压低声音:“可是……贵妃都已经被打入冷宫了,谁还敢动您?”
“贵妃倒了,不等于没人想动手。”苏知微把抽屉推回去,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栓检查。锁芯上有轻微划痕,像是被硬物撬过又合上了。“有些人现在才刚开始动。”
她说完,回身看着春桃:“从今往后,茶水饮食你亲自看着端进来。我吃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点心,你也先尝一口。外面送来的物件一律不接,哪怕是传话的小太监,也不准让他进屋。”
春桃咬着嘴唇点头。
“还有,”苏知微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以后你要示警,就拿拂尘碰帘钩。一下是有人靠近,两下是陌生人,三下是危险。我自己会留意动静。”
春桃轻声应了,把耳坠放进自己贴身荷包里:“我去把它藏好。”
当晚饭送来时,苏知微没动筷子,只让春桃把每样菜都挑一点留在碗里,等一个时辰后再撤。夜里她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响动。
半夜,她听见春桃在外间小榻上翻身的声音。又过了片刻,脚步声轻轻响起,是春桃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又躺下。
她这才吹灭灯,摸黑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把短刃,放在枕下。刀柄冰凉,握上去有股熟悉的踏实感。
第二天天刚亮,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春桃睡眼惺忪地给她梳头,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今天我要去趟御药房领些药材,你别跟着,留在屋里守着东西。”
“小姐一个人去?”春桃不太放心。
“没关系,白天宫里人多,我不显眼。”她把发尾塞进簪子里,“你只要记住,我不在的时候,谁敲门都不开,除非听见我在外头说‘药回来了’这三个字。”
春桃点头,把包袱递给她。
苏知微出门时,天色灰亮,晨雾还没散尽。走廊上偶有宫人经过,彼此见面也只是微微颔首,没人多说话。她在转角处停下,看见前方有个穿淡紫裙子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七品以上才可用的颜色。
她没追,也没出声,只站在原地等那人走远,才继续往前。
到了御药房,她报了名字和品级,领了一包当归、两钱川芎,还有一小罐琥珀粉。管事太监低头登记,头都没抬。她接过药材包好,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她特意绕了段远路,从东侧长街走。这条道平时少有人走,两侧种着老槐树,枝叶遮天。她边走边留意身后,果然发现约莫二十步外有个小太监跟着。
她没加快脚步,也没回头,只是在经过一处岔路口时,突然拐进旁边的偏殿院子,迅速藏到柱子后面。
脚步声停了。
她屏息听着,片刻后,那小太监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人,便快步走过,消失在另一头。
苏知微等了半炷香时间才出来。她没直接回冷院,而是先去了趟井边,打了一桶水,假装洗帕子,实则借水面反光观察四周。
没人再跟。
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巧合。
回到屋里,春桃正在叠衣服。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包袱。
“有人跟着。”苏知微低声说,“穿灰布鞋的那个小太监,大约十五六岁,左耳缺了个角。”
春桃脸色发白:“他……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但既然敢盯,说明背后有人指使。”她坐下来,解开外衣,“贵妃虽然倒了,可她的位置空出来,自然有人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我现在就是那个‘别人’。”
春桃蹲下帮她脱鞋,手有点抖:“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过日子。”苏知微看着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但心里得时刻醒着。你看的每一个人,听的每一句话,都要多想一层——他是谁的人?为什么这时候出现?想让我看见什么?”
春桃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我明白了。”
夜里,她又坐在灯下,翻开一页空白簿册,用炭笔写了三个问题:
谁受益?
谁恐惧?
谁未动?
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到床底最里面。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切成一块块方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贵妃曾经住过的宫殿。那一带如今黑着,连守夜的灯笼都没挂几盏。
她没叹气,也没皱眉。
转身时顺手把匕首从枕下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无损,又放回去。躺下后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实际上,她还在想。
贵妃倒台不是结束,是新一轮开始。从前她是被压着打,现在她有了点主动权,但也更显眼。只要她还想翻案,只要她还想活命,就得一直这么绷着。
不能歇。
也不能信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