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知微就醒了。她没叫人,自己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外头罩了件深青斗篷。镜子里的脸色有些淡,眼底微微发青,昨夜睡得不算踏实,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日要做的事。
她把几包药仔细裹好,放进一个布匣里,又在匣子上贴了张小签,写明“护膝温经散,每日一敷”。这是她前些日子按古方改的方子,加了山络藤和赤苓草,专治寒湿入骨的老伤。她知道将军常年戍边,腿上有旧疾,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虽不多,但这类事瞒不住。
两名低阶内侍已在院外候着,低头站着,不敢多看。苏知微走出来时,只轻轻说了句:“走吧。”声音不大,也不冷,可两人立刻应声跟上,脚步放得极轻。
出宫门时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石板路上,反着光。守门的小太监认得她,没多问,只低头行了个礼,便开了侧门。她没坐轿,也没让随从抬步辇,一行三人步行往将军府去。路上行人渐多,街市开始热闹,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喝粥。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角巷口,心里记着路线——往后若再有事,这条道能走通。
将军府在城东,离皇宫不算远,但位置偏静。门前两尊石狮立着,门匾黑底金字,“镇国将军府”五个字笔力沉稳。她到时,日头刚过中天。
门房见是宫里来的才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过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将军亲自迎了出来。
他年近五旬,身形高大,穿一身家常深蓝袍子,腰间束带未佩刀,可站姿依旧挺直,肩背如松。见到苏知微,脸上露出笑意,不是那种应付贵客的笑,是真高兴。
“苏才人来了?”他声音洪亮,却压着调,显是顾及她的身份,“这大热天的,怎么不让人提前说一声?也好派车去接。”
“小事,不必惊动。”苏知微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我也是临时起意,想着将军操劳国事,连日辛苦,特地带了些药来,算是尽点心意。”
将军一听,反倒笑了:“你这话可说得重了。我一个粗人,哪值得才人亲自登门送药?”
“将军戍边十年,保境安民,怎不值得?”她将布匣递上,“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亲手配的药包,专治寒湿伤骨。将军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将军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眉头微动:“这味山络藤……不好采吧?”
“费了些功夫。”她答得坦然,“但有用就好。”
将军合上匣盖,抬头看她,眼神变了变,像是重新打量这个人。从前他也听过苏才人的名字,知道她是罪臣之女,靠翻案才保住性命,原以为是个会哭会求的弱女子。可眼前这人站得稳,话不多,却句句实在,连送礼都送到人心坎上。
“屋里坐。”他侧身让开,“外头晒。”
正厅宽敞,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地图和几幅军报,桌案上堆着文书,看得出主人刚处理完事务。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上了茶,退下后,厅里只剩他们二人。
“前些日子的事,我听说了。”将军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父亲那桩案子,本不该拖这么久。”
苏知微没接话,只低头喝茶。
“有些人,仗着权势,压着真相不放。”他语气平淡,却带着锋,“你能挺过来,不容易。”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说。
将军看了她一眼:“可不是谁都有胆子做‘该做的事’。多少人明明知道对错,却闭嘴装瞎。”
苏知微抬眼看他。
他没回避,继续道:“你在宫里,步步难行。可你没退,还一步步往前走。这不像个七品才人做的事,倒像个……想改局的人。”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天下不安,百姓难安。我在宫里,也吃朝廷的粮,穿朝廷的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乱象横生。”
将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怕要说你僭越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语气依旧平,“将军手握兵权,心系社稷;我虽位卑,也愿尽一分力。若将军不弃,日后若有我能帮上之处,尽管开口。”
将军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你今日来,不只是送药吧?”
“药是真,情也是真。”她坦然回应,“但我确实希望,往后我们还能继续合作。朝局不稳,单靠一人之力,撑不了多久。将军守外,我理内,各司其职,才能守住这一份清明。”
将军没立刻答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抚过那幅边境地图,指尖停在北线一处关隘上。
“去年冬天,北狄犯境,死了三百将士。”他缓缓道,“他们的尸首运回来时,有些连脸都辨不清了。家里老母来认人,摸着冰凉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知微静静听着。
“我当时就想,若朝廷上下齐心,粮草充足,调度得当,这些人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可偏偏有人克扣军粮,贪墨军饷,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种事,最伤人心。”
苏知微点头:“所以我父亲的案子,不能只是翻案。它得成为一个开头。”
将军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怕吗?”他问,“这条路,走的人少,是因为太险。”
“怕过。”她说,“刚开始进宫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现在不怕了。怕也没用,躲也躲不开,不如往前走。”
将军嘴角微微扬起,这次是真心笑了。
“好。”他走回桌前,坐下,“你今日来这一趟,我没白等。你说的合作,我答应。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力所能及,我绝不推辞。”
苏知微也笑了,不张扬,却透着踏实。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将军问她宫中近况,她只拣些无紧要的事说,比如御花园新种的花,或是某日听戏的趣事。将军也不深问,只听着,偶尔点头。气氛轻松,却不失分寸。
临走时,将军亲自送她到门口。
“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他说,“别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好。”她应下,“若将军不嫌烦,我还会再来。”
他点头,目送她上了随行备好的小轿。
轿子起行,穿过街巷,往宫门方向去。阳光斜照在青石路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苏知微坐在轿中,手放在膝上,没说话。风吹起帘角,她抬眼望了一眼将军府的门匾,那五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说:“路通了。”
轿子继续前行,轮轴碾过石板,发出平稳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