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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启蒙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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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正厅里,檀香与墨香缠在一处,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火药味。县学的王夫子将《论语》往案上一拍,竹制的戒尺在掌心“啪啪”作响,花白的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沈大人!您让孩童学那些‘红毛夷’的奇技淫巧,还教什么‘地球是圆的’,这是要毁了祖宗的根基啊!”

沈敬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沫子溅在青瓷杯沿。他身旁的利玛窦听不懂汉语,却从王夫子涨红的脸和挥舞的戒尺里看出了怒意,悄悄拽了拽沈敬之的袍角,蓝眼睛里满是疑惑。通事在旁低声翻译,利玛窦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几何原本》,指着上面的三角形图说些什么。

“王夫子稍安勿躁。”沈敬之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利先生教的算学、天文,并非淫巧。您看这勾股定理,与《周髀算经》里的‘勾三股四弦五’同工异曲,怎么就成了毁根基?”

“同工异曲?”王夫子冷笑一声,戒尺点着地上的算盘,“咱们的算珠能算田亩赋税,能算粮仓收支,够用了!学那些阿拉伯数字、西洋星盘,难道要让孩童将来去给‘红毛夷’当差?”

这话像根刺,扎得沈敬之的妻子李氏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抱着襁褓中的沈知远。“王夫子,”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知言前日用利先生教的法子,算出了家里粮仓的存粮,比账房先生快了半柱香。这本事,怎么就不好了?”

王夫子的目光扫过李氏怀里的孩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妇人之见!孩童当以‘仁义礼智信’为根本,整日对着铜管子看星星、拨弄些数字,将来还会知孝悌、明廉耻吗?”

正争执间,沈知言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折的风车,风叶上画着阿拉伯数字。“爹!利先生教我做的‘算术风车’,转起来能算乘法呢!”他举着风车在厅里跑,纸页“哗哗”作响,正好停在王夫子面前,“王夫子,您看,3乘5等于15,是不是比背‘三五十五’有趣?”

王夫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戒尺指着风车:“胡闹!玩物丧志!明日起,你不必去县学了,老夫教不了你这‘西洋学问’!”

“夫子!”沈知言愣住了,风车掉在地上,数字“5”的那片风叶被踩得变了形。

利玛窦见状,忽然上前一步,通事连忙翻译他的话:“夫子,学问不分中西,能让人明白道理的,就是好学问。就像您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我们的‘爱人如己’,说的难道不是一回事?”他捡起地上的风车,小心抚平变形的风叶,“这风车算的是数字,可孩子学会的是‘巧思’,与读《论语》学‘仁心’,并不相悖啊。”

王夫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盯着利玛窦胸前的十字架,忽然想起前日在城隍庙听到的闲话——说这异邦人带来的“天主”,要让百姓不敬天地、不拜祖宗。他指着十字架:“你们连祖宗都不敬,还谈什么‘仁心’?沈大人,您若执意让孩童学这些,怕是要被言官参奏‘引狼入室’!”

沈敬之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王夫子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南京城里已有御史弹劾“西洋传教士蛊惑人心”,只是景帝忙于边防,暂未理会。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王夫子请看,”他指着字幅,“圣人之学是根本,如树之根基;西洋学问是枝桠,能让这棵树长得更茂盛。知言既要读《论语》,也要学算学,将来方能既知礼义,又通实务。”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您是看着知言长大的,难道愿意他将来只会空谈义理,连粮仓的账都算不清吗?”

王夫子看着那八个字,又看看沈知言泛红的眼眶,戒尺慢慢垂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算清县学的学田赋税,对着《九章算术》熬了三个通宵。那时若有更简捷的算法,何至于此?

“罢了……”他叹了口气,戒尺往腰间一插,“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这‘西洋学问’敢动摇孔孟之道,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沈敬之松了口气,连忙让李氏沏新茶。利玛窦看着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字幅,虽不懂意思,却从沈敬之的笑容里明白了几分,也跟着笑起来,蓝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两颗星。

沈知言捡起地上的风车,跑到王夫子面前,把风叶转得飞快:“夫子,我教您算乘法好不好?利先生说,学会了能快点算完学田的账,您就有时间教我背《论语》了。”

王夫子被逗得绷不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子……先背熟‘学而时习之’再说!”

厅里的火药味渐渐散了,檀香重新占了上风。沈敬之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观星台上那架裹着绒布的望远镜。他忽然觉得,这启蒙之争,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就像这月亮,既照着孔孟的故纸堆,也照着西洋的星图,本就该一并明亮。

王夫子的戒尺虽收了回去,指尖却仍在《论语》封面上摩挲,像在确认那些字是否还安稳。李氏抱着沈知远退到屏风后,小家伙许是被厅里的动静吵到,小眉头皱了皱,小手抓住母亲衣襟上的盘扣,那盘扣是按北斗七星的样式绣的,此刻倒成了他的定心丸。

“沈大人既说‘中学为体’,那老夫便考较考较令郎。”王夫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言身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话何解?”

沈知言刚把风车藏进袖中,闻言挺直腰板:“夫子教过,说有朋友从远方来,是件快乐的事。”他忽然看向利玛窦,眼睛一亮,“利先生从欧罗巴来,算不算‘远方的朋友’?”

利玛窦虽听不懂,却从沈知言的神色里猜到几分,笑着朝王夫子拱手。通事译了沈知言的话,王夫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烫得他龇牙,却也烫软了几分心气。

沈敬之趁机让沈知言取来《中西算学合璧》的初稿,翻到“勾股定理”那页:“夫子您看,利先生用拉丁文写的定理,与咱们《周髀算经》的记载,连图形都相差无几。”他指着旁边沈知言的批注,“这是知言用算珠验算的结果,与西洋的算法分毫不差。”

王夫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指着其中一个三角形:“这锐角的角度,用咱们的‘矩尺’能测,用他那‘星盘’也能测?”

“能!”利玛窦立刻让通事翻译,“就像您读《论语》用汉语,我读《圣经》用拉丁文,道理是一样的。”

屏风后的李氏听得笑了,低头对沈知远说:“你看,道理就像你手里的拨浪鼓,换种摇法,声儿还是一样响。”小家伙似懂非懂,小手在襁褓里蹬了蹬,恰好踢到母亲怀里揣着的算盘珠,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响声惊动了厅里众人,王夫子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知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这小公子,将来也要学那些数字?”

“先学认算盘,再学认铜管。”沈敬之笑道,“就像先学走路,再学跑步。根基扎在咱们的土里,再吸收些外面的养分,才能长得结实。”

利玛窦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又指了指沈敬之案上的玉制孔子像:“我们的圣人,和你们的圣人,都教人行善。就像这银与玉,虽不同,却都能映出光亮。”他把十字架轻轻放在孔子像旁,两种器物在烛火下交相辉映,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夫子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许久,忽然起身道:“老夫明日带县学的孩子们来,看看那能算乘法的风车。”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论语》的晨读,不能少。”

“自然。”沈敬之连忙应下,“上午读经,下午学算,两不误。”

送走王夫子时,月已上中天。利玛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沈敬之:“他是不是怕,学了新学问,就忘了老规矩?”

沈敬之望着观星台的方向,那里的望远镜正对着月亮:“就像怕月亮被云挡了,却不知云散了,月亮更亮。”他低头看了看李氏怀里的沈知远,小家伙已经睡熟,嘴角还噙着笑,“等这孩子长大就知道,规矩是根基,学问是枝叶,根扎得深,叶才能长得茂。”

回到正厅,沈知言正把风车的风叶一片片粘好,沈知微则用朱砂在风叶上补写“三”“五”“十五”,说“这样就又中又西了”。利玛窦拿起风车转了转,数字在烛光里飞旋,像串跳动的星。

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场“启蒙之争”,本就不是争个输赢。王夫子的戒尺,利玛窦的星盘,孩子手里的风车,说到底都是在护着些什么——护着祖宗的智慧,护着未知的可能,护着孩子们眼里那片既装得下《论语》,也容得下星图的天空。

李氏抱着沈知远回房时,特意把那架修好的风车放在他摇篮旁。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风叶上的数字与汉字在帐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场温柔的和解。沈敬之与利玛窦站在廊下,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忽然同时笑了——原来不同的语言,也能在沉默里找到共鸣。

夜渐深,正厅的烛火还亮着,照亮了案上并置的《论语》与《几何原本》,照亮了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字幅,也照亮了窗外那片既属于孔孟,也属于星辰的夜空。而摇篮里的沈知远,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这场和解里,那点又甜又醇的滋味。

次日清晨,县学的孩子们踩着薄雪拥进沈府,手里攥着《论语》课本,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沈知言手里的算术风车。王夫子背着双手走在后面,见沈府的花厅里摆了两排桌椅,左边是砚台毛笔,右边是铜管算筹,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今日先温书,再论算。”王夫子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拍,孩子们立刻端正坐好,朗朗的读书声漫过窗棂,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知言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论语》,眼睛却偷偷瞟向桌角的风车,风叶上的“3”和“5”在晨光里闪着光。

利玛窦抱着沈知远站在廊下,看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书,忽然对身旁的沈敬之道:“他们读书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教堂里唱诗的孩童,都带着敬畏。”沈知远在他怀里不安分,小手去抓他胸前的十字架,利玛窦便把孩子递给乳母,转身去取星盘,“等会儿让孩子们用星盘测日影,正好应和‘逝者如斯夫’的道理。”

背书间隙,王夫子让孩子们默写“仁”字。沈知言写完,忽然在旁边画了个拉丁文的“caritas”(爱),两个字一繁一简,倒像对孪生兄弟。王夫子走过来检查,笔尖在“caritas”上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的“仁”字旁边画了个圈,算是认可。

午后学算时,利玛窦教孩子们用星盘测日影长度,沈知言则用祖父传下的矩尺同步测量。“你们看,”利玛窦让通事翻译,“星盘测的是5尺,矩尺测的也是5尺,就像‘仁’与‘爱’,说的是一回事。”

有个梳丫髻的小姑娘举手:“王夫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利先生说的‘爱人如己’,是不是也像这日影,长度一样?”

王夫子站在廊下听见这话,手里的戒尺在掌心转了两圈,忽然对沈敬之道:“让老夫也试试那星盘。”

利玛窦连忙上前教他调试,王夫子笨手笨脚地把星盘对准太阳,眯着眼看刻度,忽然道:“倒比矩尺轻便些。”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算学终究是‘小道’,修身齐家,还得靠孔孟。”

“夫子说得是。”沈敬之笑着递过茶水,“就像这星盘,能测日影,却测不出‘孝悌’,还得靠《论语》教孩子如何待人。”

沈知远在乳母怀里咿呀作响,小手抓住了王夫子的袍角,那袍角上绣着“文”字。王夫子愣了愣,弯腰逗他:“你这小娃娃,也想掺和学问之争?”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他的袍角上,像颗晶莹的墨滴。

这滴“墨滴”倒化解了最后的僵持。王夫子抱着沈知远看孩子们演算,见沈知微用算珠算出“7+8=15”,又用阿拉伯数字写在纸上,两种写法在雪光里都闪着认真的光。他忽然对利玛窦道:“明日带县学的账册来,让你那‘西洋算法’与咱们的算盘比一比,看谁算得快。”

利玛窦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沈敬之看着他们一老一少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启蒙之争”早已变了模样——不是戒尺与星盘的对立,而是像沈知远攥着的衣角,一边连着古老的经卷,一边系着崭新的世界,在孩子的笑声里,慢慢织成了温暖的模样。

傍晚送王夫子出门时,沈知言把修好的风车送给了县学的小师弟。风叶转起来,阿拉伯数字与汉字在夕阳里飞旋,像串会算数的风铃。王夫子回头看了一眼,戒尺在腰间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门廊下,看利玛窦在暮色里调试望远镜,镜筒对准西天的晚霞。小家伙的小手抓着父亲的手指,指向那片绚烂的光,仿佛在说:你看,不管用什么法子看,晚霞都是红的呀。

夜渐深,观星台的灯亮了。沈敬之在《中西算学合璧》的扉页写下“和而不同”四个字,利玛窦则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风车,风叶上一半是拉丁文,一半是汉文。两种笔迹在烛光里依偎着,像在诉说着一个简单的道理:启蒙的路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愿意理解彼此的心意。

夜色渐浓,观星台的烛火映着沈敬之写下的“和而不同”,利玛窦正用炭笔在风车风叶上补画星轨,拉丁文的“星”与汉文的“辰”交叠在纸面,像两只手在墨色里相握。

“沈兄看,这样是不是更像天上的星图?”利玛窦指着画稿,通事在旁轻声翻译,“就像咱们测日影,用矩尺是量,用星盘也是量,最后都落回‘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上。”

沈敬之点头,提笔在风车中心添了个小小的太极图:“你看,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西洋算法与咱们的算经,本就该是这样。”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王夫子抱着沈知远时的样子——那老夫子捏着星盘的手虽笨,眼里却没了往日的抵触,只反复念叨“这刻度倒比矩尺精细些”。

这时,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沈知言抱着一摞账册回来,身后跟着县学的小师弟,手里还攥着那架修好的风车。“王夫子让我把账册送来,说要亲眼看看‘西洋算法’怎么算田赋。”沈知言笑着把账册放在桌上,小师弟则举着风车跑到利玛窦面前,风叶转得飞快,数字与汉字在烛光里飞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利玛窦拿起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对沈敬之道:“这里的加减,用阿拉伯数字列算式会更快。”他提笔写下一串符号,又在旁边注上汉文释义,“就像这样,两种字凑在一起,倒像兄弟搭伙干活。”

沈敬之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在熟悉的汉字旁安顿下来,忽然笑了:“明日让账房先生也学学,省得他们总抱怨算错数。”他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正落在观星台的铜制仪器上,“你说,这月亮在咱们这儿叫太阴,在你们那儿叫什么?”

“卢娜。”利玛窦答得飞快,眼里闪着光,“不管叫什么,照在地上的光都是一样的。”

小师弟忽然举着风车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利先生,王夫子让我问,这风车能算他的俸禄吗?他说要是算得快,就把他的戒尺送给你当教具。”

利玛窦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直晃:“告诉王夫子,我不要戒尺,我要他教我写‘仁’字——用他最拿手的柳体。”

沈敬之也跟着笑,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着,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些关于“中西之辩”的争执,都像这风车的风叶,转着转着就把生硬的棱角磨软了。他想起沈知远抓着王夫子袍角的样子,想起利玛窦对着《论语》逐字问释义的认真,忽然明白:所谓启蒙,从来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像把不同的豆子放进一个陶罐,煮出一锅各有滋味却又相融的甜汤。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写着汉文,一个画着拉丁字母,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窗外,沈知远的哭声混着乳母的哼唱飘进来,像根细细的线,把这夜的温暖串得更紧了。而那架风车,被小师弟挂在了观星台的栏杆上,风一吹,数字与汉字便在月光里转起来,像首没头没尾的歌,唱着谁也说不清却都懂的道理。

小师弟举着风车跑回县学的时候,王夫子正坐在槐树下翻沈敬之送的《同文算指》,见孩子风风火火撞进来,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拍:“慢些!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

“夫子!利先生说不要戒尺,要您教他写‘仁’字呢!”小师弟把风车往石桌上一放,风叶还在转,“他还说,阿拉伯数字算田赋比算盘快,账房先生都要学呢!”

王夫子拿起风车,指尖摸着风叶上的拉丁字母,忽然哼了一声:“不学无术的东西,倒会讨巧。”可嘴角却没绷住,微微翘了起来。他起身往观星台走,路过厨房时,瞥见灶上炖着的绿豆汤,让厨娘多盛了一碗,“给那个红毛夷也送一份去。”

观星台这边,利玛窦正跟着沈敬之学用算盘,手指笨拙地拨着算珠,算到“三三得九”时总把上珠拨下来。沈敬之笑得直摇头:“你这手在星盘上那么灵活,怎么到了算盘上就不听使唤?”

“这珠子滑得像泥鳅。”利玛窦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铜制小玩意,“你看这个,我们算角度用的,和算盘是不是有点像?”那是个巴掌大的黄铜圆盘,刻着细密的刻度,转动起来咔嗒作响。

沈敬之接过摆弄了几下,正要说什么,就见王夫子端着绿豆汤进来,板着脸道:“沈大人,老臣来请教一下,这‘仁’字的柳体,起笔该藏锋还是露锋?”

利玛窦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算盘灰:“夫子,我来学!我来学!”

王夫子斜睨他一眼,把绿豆汤往石桌上一放:“先把汤喝了,凉了伤胃。”说着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个“仁”字,笔锋遒劲,“这字,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意思就是两个人相处,得想着对方——你们西洋的道理,不也讲究这个?”

利玛窦盯着字看了半晌,忽然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戴方巾,一个披长袍:“对对!就像这样!”

沈敬之看着那字和小人,忽然想起沈知言傍晚说的话——县学的孩子们现在玩“算学游戏”,有的用算盘,有的画拉丁符号,谁赢了就把风车转三圈。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凉的滋味漫过舌尖,忽然觉得这夜的风都带着点甜意。

窗外的风车还在转,月光透过风叶,把数字和汉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串会动的诗。沈敬之想,或许所谓的争执,本就是因为看得太少——就像站在山脚时,总觉得东西两边的风景不一样,可爬到山顶就会发现,月亮就那么一个,光落在谁身上,都是暖的。

厨娘又送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王夫子捏了一块,忽然往利玛窦手里塞了一块:“尝尝,比你们那硬邦邦的面包好吃。”利玛窦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含糊不清地说:“要学!这个也要学怎么做!”

沈敬之笑着摇头,提笔在《同文算指》的扉页写下“殊途同归”四个字。烛火跳动,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算盘声、翻书声、偶尔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倒比任何乐曲都动听。而那架风车,被挂在了观星台最高的栏杆上,风一吹,就带着所有人的笑声,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墨香在观星台漫开时,王夫子已教利玛窦写了三行“仁”字。利玛窦的毛笔字仍带着生涩,笔画像刚抽条的嫩枝,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倒像给“仁”字镶了圈柔和的边。

“你这撇太直,得像春风拂柳似的弯一点。”王夫子握着他的手调整笔锋,戒尺斜斜靠在案边,铜箍在烛火下闪着光,倒像个安静的看客。“写字如做人,太刚易折,太软无骨,得找着那个中劲儿。”

利玛窦似懂非懂,却顺着王夫子的力道把笔锋压下去,果然写出个带了几分柳体风骨的“仁”字。他忽然指着字对通事说:“告诉夫子,这字像咱们的‘爱’,左边是心,右边是行,得用心才行。”

王夫子听了,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本磨得卷边的《论语》:“翻到‘里仁为美’那页,老夫给你讲讲这字的来历。”烛火在书页上跳动,把“仁”字照得越发清晰,像颗落在纸上的星。

沈敬之在旁核对着账册,沈知言用阿拉伯数字列的算式与账房先生的算盘结果并排放在一起,数字对齐得整整齐齐,像两列站得笔直的兵。“你看,”他对凑过来的沈知微说,“这样算是不是一目了然?”小姑娘点头,拿起毛笔在算式旁画了个小对勾,说“利先生的法子得小红花”。

乳母抱着沈知远来寻父亲,小家伙刚睡醒,小眼睛在烛火里眯成条缝,看见王夫子手里的《论语》,忽然伸出小手去抓。王夫子愣了愣,把书递到他面前,沈知远的小手在“仁”字上拍了拍,像是在打招呼。

“这孩子,莫不是也懂?”王夫子笑道,伸手摸了摸沈知远的头,“将来既要学算珠,也得学这个字,知道吗?”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书页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倒像给“仁”字添了点生气。

利玛窦看着这一幕,忽然从行囊里取出个银质的小十字架,又指了指《论语》上的“仁”字,对王夫子说:“就像这银和纸,不一样,却都教人行好。”王夫子这次没反驳,只是把十字架放在《论语》旁边,两种物件在烛火下相安无事,倒像处了多年的老友。

夜深时,账册已核完大半,阿拉伯数字列的算式果然比算盘记录节省了半张纸。王夫子翻着账册,忽然道:“明日让县学的孩子们也学学这数字,省得抄题时费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每日的《论语》晨读,得加半个时辰。”

“这是自然。”沈敬之应着,给王夫子续了杯热茶,“就像吃饭,既得吃米,也得吃菜,缺一不可。”

送王夫子出门时,观星台的风车还在转,月光透过风叶,把数字和汉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流动的画。利玛窦望着风车,忽然对沈敬之说:“其实争论的时候,我总想起家乡的葡萄藤,得给它搭个架子才能结果,不管这架子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

沈敬之笑了,指着观星台上的望远镜:“你看,这架子是咱们的木头,上面的镜筒是你的铜,不也看得很远吗?”

回到观星台,沈知言正把核完的账册捆成一摞,沈知微则在风车的风叶上补写“仁”字,说“这样风车转起来,就会把好道理带到各处去”。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一旁,看利玛窦在账册封面写下“中西合璧”四个字,拉丁字母与汉文并排,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夜渐深,烛火慢慢弱下去,却把案上的《论语》、算盘、星盘都照得暖暖的。沈知远在父亲怀里睡熟了,小手还攥着王夫子送的那页“仁”字拓片,像是握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沈敬之知道,这场关于启蒙的争执,早已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在账册的数字里、在“仁”字与十字架的并置里,悄悄有了答案——就像这夜的月光,既照着古老的经卷,也照着崭新的星图,本就该一并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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