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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中西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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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的雪刚扫过,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利玛窦的黄铜望远镜架在新做的木架上,镜筒裹着厚厚的绒布,像支裹着棉袍的炮筒。沈敬之正用毛笔在宣纸上临摹星图,案上摊着两本书——左边是线装的《步天歌》,右边是利玛窦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羊皮纸边缘已经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

“沈先生,您看这‘亚细亚’,其实就是咱们说的‘东方’。”利玛窦用骨制的笔杆点着地图上的大明疆域,他的汉话依旧磕巴,却比上月流利了些,“您瞧,从这里往西,过了‘天竺’,再走三万里,就是我的故乡‘欧罗巴’。”

沈敬之抬眼,笔尖悬在《步天歌》的“角宿”旁。那幅万国图上,大明的版图像片桑叶嵌在东方,周围散落着许多陌生的地名,“大西洲”“阿非利加”,名字拗口得很。“你们那里的人,也看星象吗?”他忽然问,指尖划过图上靠近“欧罗巴”的一片海域,那里标注着“大西洋”,像块没被填满的空白。

“看!”利玛窦眼睛一亮,从行囊里掏出个铜制的仪器,底座是个圆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中间立着根铜针,“这是‘星盘’,能测星辰高度,算航行的方位。我们的船在海上,全靠它找路。”他转动圆盘,铜针在阳光下闪着光,“就像你们的浑天仪,只是更轻便些。”

沈知言凑过来,手指在星盘上拨弄,铜针“咔嗒”一声卡在刻度上。“爹,这上面的字像小虫子爬!”他指的是拉丁字母,歪歪扭扭的,和旁边《步天歌》里工整的小楷完全不同。

“这是我们的文字,叫‘拉丁文’。”利玛窦笑着拿起毛笔,笨拙地蘸了墨,在宣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字,“你们的字像画,我们的字像线,倒也有趣。”

沈敬之看着他写坏的字,忽然想起昨日见他在纸上画十字,便问:“你们信奉的‘天主’,也管天上的事吗?”

利玛窦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的十字架,链子上挂着个小小的人像:“天主创造了天地,自然也管着世间万物。就像你们的‘天’,只是我们相信,他是有形象的。”

“我们的‘天’,是天道,是规矩。”沈敬之指着星图上的北斗,“斗转星移,四季轮回,都有定数,不凭谁的意志转移。”他拿起《步天歌》,念道:“‘角二星,左角为天田,右角天门开’,这是咱们老祖宗看了千年的星象,藏着农时、历法,藏着过日子的道理。”

利玛窦没反驳,只是从行囊里又掏出本书,封面是硬皮的,烫着金色的花纹。“这是我们的《几何原本》,讲的是点、线、面的规矩,就像您说的‘天道’,只是用数字说话。”他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三角形,标着“直角三角形斜边平方等于两直角边平方和”,“比如这个,在我们那里叫‘毕达哥拉斯定理’,你们的算经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说法?”

沈敬之瞳孔微缩。他想起《周髀算经》里的“勾股定理”,立刻取来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勾三股四弦五,和你这定理,竟是一个道理!”算珠碰撞的脆响里,他忽然觉得,原来隔着万里大洋,人对“规矩”的琢磨,竟能想到一处去。

这时,沈知微端着个漆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杏仁茶,冒着热气。小姑娘指着利玛窦的十字架,奶声奶气问:“这个木头人,是神仙吗?”

利玛窦笑着摇头,把十字架轻轻放在桌上,与沈敬之的玉制北斗挂件并排:“他是天主的儿子,叫耶稣。就像你们的孔子,教我们怎么待人做事。”

沈敬之端起杏仁茶,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忽然明白,利玛窦带来的不只是望远镜和星盘,还有另一种看世界的眼光——就像这观星台,既能看见东方的北斗,也能望见西方的猎户座,本就该一并装在心里。

暮色渐浓,利玛窦开始调试望远镜,准备观测金星。沈敬之则铺开新的宣纸,打算把“勾股定理”和那“毕达哥拉斯定理”画在一起。沈知言在旁边用拉丁字母拼自己的名字,沈知微则拿着毛笔,在《坤舆万国全图》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一半是中式的金乌,一半是西式的火焰,倒也和谐。

观星台的风带着雪的凉意,却吹不散烛火的暖光。两种不同的文字在纸上交错,两种星图在桌上并置,就像两个从未谋面的世界,终于在这一刻,借着星光和茶香,悄悄握住了彼此的手。

沈知远被乳母抱上观星台时,正含着块酸枣糕咂嘴。小家伙穿着件绣着北斗七星的小袄,看见利玛窦胸前的银十字架,忽然从嘴里掏出糕块,伸手就要去抓那亮晶晶的链子。

“小公子对天主有亲近之意呢。”利玛窦笑着解下十字架,用绒布擦了擦,轻轻放在沈知远手里。小家伙立刻攥紧,把十字架往嘴里送,被乳母笑着拦住:“这可不能吃,是利先生的念想。”

沈敬之放下笔,看着幼子把十字架与自己腰间的玉斗挂件攥在一处,忽然道:“你看,他倒不分彼此。”

利玛窦凑近看,见十字架的银链缠着玉斗的红绳,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不禁感叹:“或许孩子才是最懂‘和’的。在他们眼里,玉斗与十字架,不过都是亮晶晶的物件。”

沈知言正在临摹《坤舆万国全图》,见弟弟在玩十字架,便跑过来指着图上的“欧罗巴”:“利先生,你们那里也有像弟弟这样的娃娃吗?他们也学勾股定理吗?”

“学!”利玛窦拿起毛笔,在图上“欧罗巴”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算珠,“我们那里的娃娃,也学‘毕达哥拉斯’,就像你们学‘勾股’,只是叫法不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个铜哨,吹了声清亮的调子,“这是我们那里召集孩子的哨声,和你们的铜锣一样管用。”

沈知远被哨声吸引,把十字架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应和。沈敬之接过铜哨,吹了声学着逗他,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玉斗与十字架在他手里晃出细碎的光。

暮色渐深时,金星已升到正南。利玛窦调好望远镜,让沈敬之先看:“您瞧,它的光带着点橘色,像你们画里的启明。”沈敬之俯身上前,果然见那颗星泛着暖光,忽然想起《步天歌》里“启明如太白,煌煌出东方”的句子,便念给利玛窦听。

“我们叫它‘维纳斯’,是爱与美的女神。”利玛窦也凑过去看,“原来在东方,它是引路的明灯,倒也契合。”

沈知微抱着弟弟看星,忽然指着望远镜的镜筒:“这里面的星星,是不是也分‘咱们的’和‘他们的’?”

沈敬之把她抱起来,让她也看看金星:“星星不分彼此,就像学问。你看这勾股定理,咱们叫‘勾三股四弦五’,利先生叫‘毕达哥拉斯’,说的却是同个道理,就像两个人走不同的路,最后都到了山顶。”

利玛窦听得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本拉丁文《圣经》,与沈敬之的《论语》并排放在案上:“您看,这两本书,一本说‘爱人如己’,一本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也是同个道理?”

沈知远在乳母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把十字架与玉斗往一起按,像是要把两样东西嵌成一块。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中西初识,或许不必急着分清谁是谁非,就像这孩子手里的物件,让它们自然地靠在一处,倒能生出别样的和谐。

观星台的烛火越烧越旺,映着案上的两本书、两幅星图,映着孩子们的笑脸与沈知远手里的光。利玛窦开始教沈知言认拉丁字母,沈敬之则在旁批注《几何原本》,把“直角三角形”写成“矩尺形”,让两种文字在纸上慢慢熟悉起来。

夜风吹过观星台,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与西洋铜哨的余韵,像两支不同的调子,在星空下合出了新的旋律。沈敬之望着天边的金星,忽然明白,这初识的意义,从来不是谁同化谁,而是像今夜这样——玉斗与十字架在孩子手里相握,《论语》与《圣经》在案上并立,两种智慧在星光里点头,知道彼此都在为这世间的规矩与温暖,做着同样的努力。

烛火在观星台的风里微微晃动,将《坤舆万国全图》上的“欧罗巴”映得发亮。利玛窦正用炭笔在图边补画星轨,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与沈敬之拨弄算珠的脆响缠在一起,像在低声交谈。

“沈先生请看,”利玛窦忽然指着图上的“大西洋”,“我们的船过这片海时,总要看北极星定方向,就像你们的商船看北斗。”他从行囊里掏出个小木箱,打开竟是个象牙雕刻的小帆船,桅杆上挂着片小小的星盘,“这是我按家乡的船做的,送给小公子。”

乳母抱着沈知远凑过来,小家伙的小手立刻抓住帆船的桅杆,把象牙船往嘴里送。沈敬之笑着把船拿开,换成块温润的玉璧:“这是和田玉,咱们的孩子都戴这个,保平安。”他把玉璧系在沈知远颈间,与那银十字架并排垂着,玉的暖与银的凉,在孩子胸前交融成趣。

沈知言正用毛笔在宣纸上画星盘,把拉丁字母写成了小蝌蚪的模样。“爹,利先生,你们看我的‘欧罗巴星盘’!”他举着画纸,上面的刻度歪歪扭扭,却在中心画了个小小的北斗,“这样中西的星星就能在一个盘里转了。”

利玛窦接过画纸,蓝眼睛里闪着光:“好!等明日,我教你用拉丁文写‘北斗’,你教我用毛笔写‘欧罗巴’,如何?”

沈知微在旁边叠纸船,把《步天歌》的书页撕下一角,叠成个小纸船,放进装着雪水的铜盆里:“我的船要载着星星去‘大西洲’!”

沈敬之看着纸船在水面打转,忽然对利玛窦道:“其实咱们的祖先,早就想过天地的模样。《山海经》里说‘海外有国’,只是没见过真容。先生带来的图,倒让那些传说有了形状。”

利玛窦点头:“我们的古籍里,也说东方有个‘丝国’,人穿的衣服比蛛网还轻。今日见了沈府的丝绸,才知传闻不虚。”他指着沈知远小袄上的刺绣,“这针脚比我们的金线绣还细密,真是奇迹。”

夜深时,观星台的风更凉了。沈敬之取来两床毡毯,一床给利玛窦披上,一床裹在沈知远身上。小家伙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却仍攥着那只象牙船,口水浸湿了船身,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似的。

“该让孩子们睡了。”沈敬之把沈知言兄妹往楼梯口送,回头见利玛窦正对着《论语》出神,便问,“先生看懂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利玛窦指着那句,用生硬的汉话念,“和我们说的‘每个人都有值得学的地方’,是一个意思。”他忽然笑了,“原来圣人说话,都不用翻译。”

沈敬之也笑了,拿起《几何原本》:“就像这定理,不管用汉字还是拉丁文写,勾三股四弦五的道理,总不会变。”

乳母抱着沈知远下楼时,小家伙忽然醒了,小手朝着望远镜的方向抓了抓。利玛窦忙把那只小望远镜递过去,孩子立刻攥住,在朦胧的睡意里咯咯笑了两声,像是与星空又打了个招呼。

观星台的烛火还亮着,照亮了案上并置的两本书,照亮了那幅被炭火熏黄的万国图,也照亮了两种文字在纸上留下的浅浅印记。沈敬之望着利玛窦伏案翻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初识的夜晚,像颗刚发芽的种子——东方的土与西方的雨,正悄悄让它在时光里扎根,等着有朝一日,长出能遮蔽风雨的浓荫。

风穿过观星台的栏杆,带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与望远镜镜筒里的星光撞了个满怀。沈敬之知道,从今夜起,他眼里的星空,不仅有北斗与角宿,还有猎户座的腰带、天狼星的微光;而利玛窦笔下的世界,也不仅有欧罗巴与大西洋,还有大明的桑田、江南的月光。

就像沈知远颈间的玉璧与十字架,不必说清谁更珍贵,只需知道,它们都在为这个孩子,挡住世间的寒意。

天快亮时,观星台的烛火添了新蜡,在案上投下更长的影子。利玛窦趴在《坤舆万国全图》上打盹,鼻尖几乎碰到“天竺”的标注,手里还攥着那支骨笔,笔尖在图上晕开个小小的墨点,倒像颗刚落下的星。

沈敬之轻手轻脚地铺开新的宣纸,打算把昨夜想到的“中西星名对照表”写下来。刚蘸好墨,就见利玛窦猛地惊醒,揉着眼睛道:“我梦到咱们的船进了苏州港,岸上的人举着《步天歌》接我们,船桅上挂着星盘!”

沈敬之笑了,把笔递给他:“那便把这梦画下来,算咱们初识的纪念。”

利玛窦接过笔,却先在纸上画了个胖乎乎的娃娃,脖子上挂着玉璧与十字架,怀里抱着象牙船与小望远镜。“这是小公子,”他指着娃娃的笑脸,“等他长大,这图上的地方,他或许都能走到。”

乳母抱着沈知远上来时,晨光已漫过观星台的栏杆。小家伙看见纸上的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竟是昨晚攥着的象牙船,不知何时被他塞进了襁褓。他把船往画上的娃娃手里送,咿呀声里满是得意。

“你看,他认得出自己。”沈敬之把孩子抱过来,让他的小手搭在笔杆上,“来,给你的船添片帆。”

沈知远的小手在纸上胡乱划了道弧线,利玛窦却立刻补了几笔,把弧线画成片带着星纹的帆:“这是‘星帆’,能跟着星星走。”

沈知言背着书包跑上来,见桌上的画,立刻抢过毛笔:“我要画咱们的观星台!让西洋的船也能看见!”他在画的角落添了座高高的台子,顶上架着望远镜,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沈府观星台”五个字。

沈知微则在画的边缘画满了小星星,一半涂成金色(像金乌),一半涂成银色(像银月):“这样中西的星星就都在了。”

利玛窦看着这幅被孩子们画得热闹的画,忽然道:“沈先生,咱们把这画刻在观星台的石碑上吧。旁边刻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用汉文和拉丁文一起刻。”

沈敬之点头:“再刻上勾股定理与毕达哥拉斯定理的图形,让后来人知道,天下的道理,本就是一家。”

说话间,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金星的光渐渐淡了下去。利玛窦调整望远镜,对准刚露头的朝阳:“您看,太阳不管在东方还是西方,升起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凑过去,阳光透过镜筒,在孩子脸上投下片温暖的光斑。小家伙眯着眼睛笑,玉璧与十字架在光里闪着亮,像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星。

观星台的风渐渐暖了,带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粥香。沈知言举着那幅画跑下楼,说要拿给母亲装裱;沈知微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要给画里的星星穿“中西合璧”的衣裳。利玛窦收拾着行囊,把沈敬之送的玉斗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与银十字架并排躺着。

沈敬之望着朝阳,忽然觉得这“中西初识”,其实早就在冥冥中注定。就像那颗金星,在东方叫启明,在西方叫维纳斯,名字不同,却都是照亮黎明的光;就像眼前的孩子,颈间的玉与银,手里的船与镜,都是这初识最好的见证。

他低头对沈知远说:“等你长大,这观星台的石碑上,会刻着你今日画的那片帆。它会告诉所有人,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得很远。”

沈知远似懂非懂,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小手指向天边的朝阳,像是在说: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

观星台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落在《坤舆万国全图》上,像颗刚种下的种子。而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把光洒在望远镜上,洒在星盘上,洒在孩子们跑远的背影上,也洒在沈知远带着玉璧与十字架的笑脸上——这初识的暖意,终将随着日光,漫过山海,漫过岁月,漫过所有等待被连接的远方。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观星台边缘,朝阳的光漫过孩子的小脸,把他颈间的玉璧与十字架都镀成了金色。利玛窦正对着晨光调试他带来的铜制星盘,盘上的刻度与沈敬之手里的《步天歌》星图隐隐相合,引得他连连称奇:“原来你们的‘北斗’,在我们那里叫‘大熊座’,星位竟丝毫不差!”

沈知言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旧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爹,利先生,我算过了!从咱们这儿到欧罗巴,按商船的速度,要走三百六十天,若是画在图上,用比例尺一算,正好是三丈六尺!”他说着,把算盘往图上一放,算珠的影子落在“大西洋”三个字上,倒像串亮晶晶的星子。

沈知微则缠着乳母,要把自己画的星星衣裳缝成真的。“乳母你看,这颗星要绣银线,那颗要用金线,像利先生说的‘维纳斯’,就得用粉线绣朵玫瑰花!”她手里的丝线在晨光里晃,像道流动的彩虹。

厨房里飘来的粥香越来越浓,混着新烤的面包味——那是利玛窦昨晚缠着厨娘学的,说要让大家尝尝“西洋早点”。厨娘站在门口笑:“沈老爷,利先生,小少爷们,快下来吧!粥锅里还卧着鸡蛋,利先生说的‘煎蛋’也煎好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利玛窦听见“煎蛋”二字,立刻放下星盘:“我来我来!要撒点黑胡椒才够味!”他快步下楼,黑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带起一串晨露,像掉了串碎钻。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跟在后面,听着孩子们在楼梯上吵吵闹闹——沈知言在教沈知微背“大熊座”的拉丁文发音,沈知微则教他认“北斗七星”的汉文名字,一个说“阿尔法 Ursae majoris”,一个喊“天枢、天璇”,倒像两只清晨的小雀,把整座宅子都叫活了。

饭桌上,白粥的热气与面包的麦香缠在一起。利玛窦用沈敬之送的象牙筷子夹起煎蛋,虽不太熟练,却吃得津津有味:“你们的瓷碗比我们的银盘温手,这粥也比肉汤更养人。”他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个小锡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巧克力,“尝尝这个,我们那里的孩子都爱吃。”

沈知言抢过一块塞进嘴里,立刻皱起脸:“好苦!不如娘做的麦芽糖甜!”沈知微却吃得眼睛发亮,含糊不清地说:“要配粥吃……像加了蜜的药。”

沈知远被放在婴儿椅里,小手抓着块掰碎的面包往嘴里塞,面包屑沾了满脸,倒像只刚偷吃完的小松鼠。沈敬之给他喂粥时,他却偏过头,小手去够利玛窦手里的锡盒,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讨巧克力。

利玛窦笑着把锡盒递过去:“看来小公子也爱这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一箱子来,再教你们做‘巧克力热饮’,冬天喝着暖和。”

沈敬之舀了勺粥,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利先生,不如多住些日子?等过几日,让知言带你去逛苏州的夜市,那里的糖画儿,比巧克力还精巧。还有城南的星象台,是前朝钦天监建的,上面刻的星图,或许你会感兴趣。”

利玛窦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却见仆人匆匆进来,递上一封海外来信。他拆开一看,忽然笑了:“巧了!我船上的同伴来信说,他们要在广州停留三个月,正好能等我一起走。看来,咱们的‘中西初识’,还能多些日子呢。”

沈知言立刻拍手:“太好了!利先生可以教我拉丁文,我教利先生写毛笔字!”沈知微也跟着点头:“还要教利先生唱《茉莉花》,上次听他哼,跑调跑到‘玫瑰花’那儿去了!”

沈敬之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利玛窦手里那封带着海腥味的信,忽然觉得,这初识的暖意,早已不是碑上的刻字、图上的星轨那么简单。它藏在孩子的笑声里,在混着粥香的巧克力味里,在星盘与《步天歌》的对照里,更在那句“多住些日子”的默契里。

晨光彻底漫过沈府的青砖黛瓦,把观星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连接着东方与西方的路。沈知远在婴儿椅里咯咯笑,小手攥着半块面包,另一只手却指着窗外的朝阳,像是在说:你看,太阳照过来了,没有东边西边之分呢。

饭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花厅,照在沈敬之案头的《中西星名对照表》上。利玛窦正用毛笔描红,把“天狼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晕在宣纸上,像朵未开的墨梅。沈知言趴在旁边,用拉丁文抄写“大熊座”,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曲线,倒有几分像星轨。

“利先生,你看我这‘Ursa major’写得对不对?”沈知言举着纸问,拉丁字母被他写成了连笔,活像串绕在一起的葡萄。

利玛窦凑过去看,忽然用毛笔在旁边画了只熊,憨态可掬:“再添个尾巴就更像了!我们说这星座像熊,你们说像斗,其实都是给星星起的小名,方便记罢了。”

沈知远被乳母放在铺着棉垫的地板上,正抓着块碎面包往嘴里塞。听见“熊”字,忽然停下动作,小脑袋转向墙上的《坤舆万国全图》,那里画着只西洋熊,皮毛蓬松,正趴在“欧罗巴”的边缘。

“这孩子,竟能听懂似的。”乳母笑着把他抱起来,“早上还盯着图上的船看了半天,许是真对外面的世界好奇。”

利玛窦眼睛一亮,从行囊里翻出个铜制的地球仪,比初见时那个小了许多,刚好能放进沈知远怀里。“这是迷你版的‘天下’,”他转动地球仪,“小公子拿着它玩,将来就知道天下有多大了。”

沈知远立刻抱住地球仪,铜球冰凉的触感让他咯咯直笑,小手在上面胡乱拍打,把“大明”的位置拍得咚咚响。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利玛窦道:“过几日我要去苏州府衙议事,不如你同去?那里有位老友藏着幅《混一疆理图》,是前朝的海外舆图,或许能与你的万国图对照着看。”

“好!”利玛窦立刻答应,“我还想看看苏州的织机,听说你们能把丝线织成星图的样子,比我们的挂毯还精巧。”

正说着,沈知微举着件绣了一半的小肚兜跑进来,上面用银线绣了颗歪歪扭扭的星:“爹,利先生,这是给弟弟绣的‘维纳斯星’!乳母说再绣朵玫瑰就好了!”

利玛窦接过肚兜,指尖拂过银线绣的星:“比我们教堂的圣像绣得还温柔。等我回去,让我母亲也绣件西洋的星图肚兜送来,用金线绣猎户座,给小公子做个伴。”

沈敬之望着那半件肚兜,忽然觉得这初识的日子,像块被慢慢绣满的锦缎——东方的银线与西方的金线交错,绣出的不只是星星,还有孩子们的笑脸,还有两种文明相遇时,那些说不出却暖融融的默契。

傍晚时分,沈府的仆役们在院子里支起了竹榻,打算趁着好天气晒晒冬天的被褥。利玛窦看见竹榻的骨架,忽然道:“这竹子的韧性真好,比我们的橡木轻便。若用来做星盘的支架,定能更稳。”

沈知言立刻爬上竹榻,张开双臂:“我是大熊座!利先生你看,这三根竹条就是我的腰带!”沈知微则抱着地球仪,绕着竹榻跑:“我是地球,在绕着哥哥转!”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坐在廊下,看利玛窦被孩子们缠得没办法,只好也爬上竹榻,学着沈知言的样子张开双臂:“那我就是猎户座,这是我的大弓!”他的黑袍在竹榻上铺开,像只展翅的大鸟,引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把竹榻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观星台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条通往天边的路。沈知远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却仍攥着地球仪,铜球上的“大明”与“欧罗巴”在暮色里紧紧挨着,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沈敬之知道,这初识的日子还长。往后会有更多的星图被对照着画出来,更多的定理被一起演算,更多的笑声混着粥香与麦香在宅院里回荡。而怀里的沈知远,终将在这些日子里慢慢长大,知道自己颈间的玉璧与十字架,都是这世界温柔的印记,知道天上的星星不管叫什么名字,都在为他照亮前路。

暮色渐浓,竹榻上的嬉闹声渐渐歇了。利玛窦抱着睡着的沈知微,沈敬之牵着沈知言,乳母跟在后面抱着沈知远,一行人往内院走去。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时光轻轻收藏的画——画里有中西初识的暖,有孩子们的笑,还有一个慢慢变大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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