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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苏皖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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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花香,斜斜织进苏州府衙后园的飞檐里。沈敬之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往里走,鞋尖溅起的水珠落在廊下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月洞门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李氏正抱着个襁褓转身,水绿色的裙摆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扫过,像抹流动的春溪。

“这是……”沈敬之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团裹着鹅黄襁褓的婴孩身上。小家伙睡得正酣,睫毛像沾了雨珠的蝶翼,鼻梁小巧挺直,唇角微微翘着,竟与记忆里那个总爱倚着海棠树读书的身影渐渐重合。

李氏把襁褓往他怀里送了送,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还能是谁?苏皖姐姐的女儿,刚满百日。今日天暖,特意抱来给咱们瞧瞧。”她侧过身,露出身后丫鬟手里的描金漆盒,“你看这云锦,是苏姐姐亲手挑的,说要给知远做件小袄,剩下的给清扬做襁褓里子。”

沈敬之小心翼翼地接过,臂弯刚一沉,襁褓里的小家伙便动了动。睫毛颤了三颤,忽然睁开眼来——那是双极亮的杏眼,眼尾带着点天然的上挑,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小小的褶皱,活脱脱是苏皖年少时的模样。他喉头微紧,七年前的光景忽然漫上来:也是这样的雨天,少女苏皖抱着本《诗经》跑过回廊,不慎撞进他怀里,书页散了一地,其中一页印着“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被雨水浸得发皱,她红着脸捡书,指尖的温度透过湿透的纸页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她爹呢?”沈敬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雨丝拂过湖面的轻颤。

“在里头陪苏姐姐说话呢。”李氏引着他往内厅走,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软榻上斜倚的身影,“苏姐姐身子还虚,生产时伤了元气,这百日宴都没敢大办。今日特意来,是想让你这做世伯的给孩子取个名儿。”

内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苏皖半靠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月白色的襦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倒比年少时添了几分温润。见沈敬之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身旁的丈夫温声按住:“躺着吧,敬之又不是外人。”

“敬之来了。”苏皖的声音轻得像雨打荷叶,目光掠过沈敬之肩头,落在乳母怀里的孩子身上,瞬间漾起一层柔波,“让你见笑了,这丫头性子急,在肚里就不老实,生下来更是爱哭,偏生哭声细得像小猫,哄半天才肯停。”

沈敬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指间那串熟悉的紫檀佛珠——还是当年他送的及笄礼,珠子已被盘得发亮。“姐姐别这么说,”他望着乳母怀里正吮手指的婴孩,“孩子看着灵透得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诗经》,忽然笑道,“不如叫‘清扬’?苏清扬。既合了姐姐名字里的意蕴,也盼她将来眉目清朗,心性明快。”

苏皖一怔,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吹开的涟漪:“清扬……好名字。”她转向丈夫,对方正点头称是,连忙让丫鬟取来洒金笺,亲手写下“苏清扬”三个字,笔尖在“清”字的三点水上顿了顿,仿佛落进三滴雨珠。

乳母抱着苏清扬在廊下逗弄,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住了沈敬之垂在身侧的衣袖,攥得紧紧的。沈敬之低头看时,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忽然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藏青色的绸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圆。

“这孩子倒不认生。”苏皖的丈夫递过茶盏,笑着解围,“前几日带她去寒山寺,见了方丈都咧嘴哭,今儿见了沈世伯,倒像见了熟人。”

沈敬之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小手,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掌心,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少女苏皖撞进他怀里时,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不放,直到丫鬟来寻,才红着脸松开,袖口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痕。如今这小小的掌心印,竟与当年的温痕重叠在一起,暖得人心里发涨。

李氏在旁剥了颗荔枝,用银签挑着递到苏清扬嘴边:“清扬,以后常来沈府玩好不好?让知言哥哥教你背诗,让知微姐姐带你采花,还有小知远,将来让他给你当小跟班。”

苏清扬似懂非懂,小脑袋往沈敬之这边歪了歪,小手又朝他的方向抓了抓,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儿,像在应和。雨还在下,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把内厅的笑语、婴孩的咿呀、药香与茶香,都裹进这绵密的春韵里。沈敬之望着软榻上含笑的苏皖,望着乳母怀里挥舞小手的苏清扬,忽然觉得这雨天格外长,长到能把年少的记忆与眼前的温情,慢慢织成一幅熨帖的画。

雨丝顺着廊檐的弧度往下淌,串成晶莹的帘子,将内厅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苏清扬在乳母怀里扭了扭,小脑袋朝着沈敬之的方向蹭了蹭,小手精准地抓住了他垂在膝头的穗子——那是沈敬之腰间玉佩的流苏,青绿色的丝线缠着莹白的玉珠,被小家伙攥在掌心摇来晃去。

“这丫头,倒会挑好东西。”苏皖的丈夫笑着打趣,伸手想去掰她的手,却被苏皖拦住了。

苏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沈敬之身上,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让她拿着吧,敬之的东西,向来是最合心意的。”

沈敬之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苏清扬正专注地研究穗子上的玉珠,小嘴凑上去啃了啃,被乳母笑着拉开:“傻孩子,这可不能吃。”她便换了个玩法,把穗子绕在手腕上,像戴了串新奇的手链,咯咯笑个不停。

李氏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用青瓷碟盛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加了蜜渍桂花,甜而不腻。”

沈敬之拈起一块,递到苏清扬面前晃了晃。小家伙立刻松开穗子,小手扑腾着去够,抓在手里却不往嘴里送,反而举到苏皖面前,咿咿呀呀地要喂她。

“你看这孩子,才百日就知道孝顺了。”苏皖笑得眼角弯起,接过糕点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乖,自己吃。”

苏清扬这才满意地把糕点塞进嘴里,弄得满脸都是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沈敬之抽了张帕子,俯身为她擦拭脸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心里忽然软成一片。

他想起苏皖年少时也是这般,吃桂花糕总爱沾得满脸都是,那时他总在一旁递帕子,被她瞪一眼,却依旧乐此不疲。如今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倒像是时光绕了个圈,把当年的画面复刻了一遍,只是这次,他的心境早已不同。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乳母抱着苏清扬去廊下看雨,小家伙伸出手去接雨滴,被冰凉的触感逗得直缩脖子,却又忍不住一次次伸出去。

“敬之,”苏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听说你最近在教孩子们算术?”

沈敬之点头:“嗯,府学里的孩子底子薄,教些基础的,将来好应对算学考试。”

“清扬长大了,也想请你教她,”苏皖望着廊下的女儿,目光温柔,“不用太精,能算清家里的账目就好,女孩子家,心思细,或许比男孩子更适合。”

沈敬之望着苏清扬被雨滴打湿的小手,那里还攥着他的玉佩穗子,亮晶晶的:“好,等她再大些,我亲自教。”

苏皖的丈夫在旁补充:“还得麻烦你多照看,这孩子性子野,怕是不好管教。”

“野点好,有活力。”沈敬之笑了,“像她娘。”

苏皖脸上泛起红晕,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廊下的苏清扬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她,挥舞着小手朝沈敬之的方向喊了两声,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檐角镀上了层金边。乳母抱着苏清扬回来,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攥着那串玉佩穗子,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我该回去了。”沈敬之起身告辞,目光在苏清扬脸上停留了一瞬,“过几日我再来看她。”

苏皖送他到门口,指着廊下那株新栽的玉兰:“这是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品种,说要等三年才开花,你说,它能赶上清扬的周岁宴吗?”

沈敬之望着那光秃秃的枝桠,笃定道:“一定能。”

他走出月洞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苏清扬模糊的咿呀声,像是在跟他道别。回头望去,只见乳母正轻轻拍着襁褓,苏皖站在廊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与多年前那个抱着《诗经》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合。

沈敬之笑了笑,转身踏上归途。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晚霞,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流苏上还残留着小小的温痕——那是苏清扬攥过的地方。

他知道,这株玉兰定会如期开花,就像这个叫清扬的小家伙,定会在充满爱的时光里,慢慢长成明媚的模样。而他与苏皖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惦念,也会像这雨后的阳光,悄悄洒在岁月的缝隙里,温暖而绵长。

沈敬之踏着碎金般的晚霞往回走,腰间的玉佩流苏晃出细碎的声响,像在重复苏清扬梦里的咿呀。路过街角的茶馆时,听见说书先生正讲到“青梅煮酒”,他忽然驻足——当年苏皖总爱缠着他讲三国,说最爱刘备煮酒论英雄的豪气,如今想来,那时檐下的玉兰还只是颗光秃秃的花苗,苏清扬也尚未降世。

三日后,沈敬之提着两包新采的桂花糖糕登门时,正撞见苏皖在给玉兰树浇水。水珠顺着枝干往下淌,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看,抽新芽了。”她指着枝桠顶端的嫩绿,眼里闪着光,“你说的果然没错,它很努力。”

乳母抱着苏清扬从屋里出来,小家伙醒着,看见沈敬之就挥舞着小手要抱抱。他接过时,发现那串玉佩穗子仍被她攥在掌心,丝线被口水浸得有些发亮。“这孩子,倒成了你的小跟班。”苏皖笑着打趣,递过一碗晾好的酸梅汤,“刚从井里镇过,解腻。”

沈敬之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家伙,她的小手正揪着他的胡须玩,力道不大,却带着全然的信赖。“玉兰肯发芽,许是听懂了我们的话。”他啜了口酸梅汤,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等它开花时,我带算学启蒙的册子来,先给清扬认认数字好不好?”

“她才多大,你倒急得很。”苏皖嗔道,却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本绣着缠枝莲的空白册子,“我都备着呢,你看这封面,是我照着你送的纹样绣的。”册子上的莲纹与沈敬之玉佩上的如出一辙,针脚细密,像藏着说不尽的心思。

苏清扬忽然“咿呀”一声,把穗子往沈敬之嘴边送,像是要他尝尝味道。沈敬之笑着咬了咬流苏末端的玉珠,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口水蹭了他一衣襟。檐外的玉兰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这光景,确实比青梅煮酒更让人记挂。

酸梅汤的凉意还在舌尖打转,沈敬之低头用帕子擦去衣襟上的口水印,苏清扬却不依不饶,小手又往他须上抓。“这丫头,将来定是个淘气的。”苏皖的丈夫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算学启蒙》,封皮都磨出了毛边,“这是我年轻时读的,敬之看看还能用吗?”

沈敬之接过翻了两页,字迹是熟悉的小楷,边角还留着演算的墨迹:“林兄的字还是这般工整。”他指着其中一道勾股题,“这道题我前日刚教过知言,用西洋的符号列算式,倒比咱们的‘天元术’省些笔墨。”

苏皖正用银剪子修剪玉兰的枯枝,闻言回头:“西洋的法子真有那么好?”她放下剪刀,走到沈敬之身边,“我虽不懂算学,却听说那些红毛夷的仪器能测星象,比钦天监的还准?”

“利先生带来的望远镜,能看清月亮上的坑洼。”沈敬之想起观星台的光景,眼里泛起笑意,“等清扬大些,带她去看看,保管她新奇。”

苏清扬似是听懂“望远镜”三个字,忽然挥舞着穗子往门外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要立刻去观星台。乳母笑着哄她:“小祖宗,这会子天还亮着呢,星星还没出来呢。”

暮色漫进院子时,李氏差人送来一篮新摘的桑葚,紫黑的果子透着甜香。苏皖取来白瓷盘,挑了些饱满的摆在沈敬之面前:“尝尝,去年在园子里种的,今年头一茬结果。”

沈敬之拈起一颗,刚要送进嘴里,却被苏清扬抢了去。小家伙攥着桑葚往嘴里塞,紫黑色的果汁染了满手满脸,像只偷喝了葡萄酒的小猫。苏皖笑着用帕子给她擦脸,指尖沾了点果汁,在她鼻尖点了个小痣:“这下更像你世伯家的知微了,都是个小馋猫。”

沈敬之望着这母女俩,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桑葚季。那时苏皖总爱爬到树上去摘果子,裙摆沾着草屑,手里捧着满满一兜,见了他就往他怀里塞,说“高处的更甜”。如今树还在,只是爬树的人换了心境,倒让树下的看客添了几分感慨。

“敬之若不嫌弃,留下用晚膳吧。”苏皖的丈夫温声道,“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沈敬之刚要应下,却见仆人匆匆进来,说观星台的利先生派人来问,《远镜说》的书稿是否要连夜誊抄。“倒是忘了利先生还在等。”他起身告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清扬,“清扬,世伯改日再来看你,给你带能转的风车好不好?”

小家伙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是舍不得他走。苏皖轻轻掰开她的手:“乖,让世伯去忙,过几日我们去沈府看风车。”

沈敬之走出月洞门时,身后传来苏清扬的哭声,细得像根丝线,缠得人心里发软。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苏皖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玉兰树的新芽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倒像串没点亮的星星。

“定会开花的。”他在心里默念,转身加快了脚步。腰间的玉佩流苏轻轻晃,仿佛还沾着苏清扬的温软,让这暮春的夜都添了几分甜意。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园子里的玉兰会开花,观星台的风车会转,而那个攥着他衣袖不肯放的小家伙,终将在算珠与星图的光影里,慢慢长成属于她的模样。

沈敬之回到沈府时,观星台的灯已亮如白昼。利玛窦正趴在案上誊抄《远镜说》,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缠在一起。见沈敬之进来,他立刻举起书稿:“沈先生你看,这里加了‘勾股定理’的对照图,用你们的‘矩尺’和我们的‘直角仪’并排画,是不是更清楚?”

沈敬之接过书稿,指尖拂过那幅中西合璧的插图,忽然想起苏清扬沾着桑葚汁的小脸。“利先生,”他笑道,“过几日带个小客人来观星台,你那架小望远镜,可得借我用用。”

利玛窦眼睛一亮:“是上次你说的苏小姐的女儿?正好,我新做了个铜制的小星盘,刻了简化的星图,小孩子准喜欢。”他从木箱里翻出个巴掌大的星盘,铜面上的北斗七星用朱砂描过,与西洋星座的线条交叠在一起,倒像幅热闹的画。

沈敬之摩挲着星盘的边缘,忽然听见内院传来沈知言的叫喊:“爹!苏世伯家的姐姐什么时候来?我把算术风车修好了!”

“快了。”沈敬之扬声应着,回头见利玛窦正对着星盘出神,便问,“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利玛窦用生硬的汉话道,“星星不管叫什么名字,都在同一个天上。就像孩子,不管生在谁家,眼睛里的光都是一样的。”

这话让沈敬之想起苏清扬攥着他衣袖的模样,想起她眼里映出的玉兰新芽。他忽然提笔,在《远镜说》的空白页上画了株玉兰,花瓣里写着“清扬”二字,旁边让利玛窦补画了颗小小的星。

“等这孩子长大,”沈敬之说,“就让她知道,花会开,星会亮,不管是算学还是诗,都是这世间的好东西。”

利玛窦重重点头,又在星旁画了个小小的风车,风叶上一半是阿拉伯数字,一半是汉文。烛火在纸上跳动,将两个身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在守护着什么温柔的约定。

三日后的清晨,苏府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苏清扬被乳母抱下车时,手里还攥着那串玉佩穗子,看见沈敬之就伸出小手。沈知言举着风车跑出来,星盘在阳光下闪着光:“清扬妹妹,我教你转风车算乘法!”

沈敬之牵着苏清扬的小手往观星台走,小家伙的脚刚沾到青石板,就被栏杆上挂着的铜铃吸引,摇得叮当作响。利玛窦抱着小望远镜迎上来,把铜制星盘塞进她怀里:“看,这是大熊座,像只熊在天上跑。”

苏清扬听不懂,却把星盘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忽然咯咯笑起来——原来星盘的温度,和沈敬之衣袖的温度是一样的。观星台的风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吹动了沈知微手里的星图,也吹动了苏清扬鬓边的小绒球,像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这春日的光里。

沈敬之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苏皖院子里的玉兰定已含苞。等花开时,他要摘一朵别在清扬的发间,再教她认星盘上的北斗——那时她便会知道,这世间的美好,从来都不怕来得慢些,只要有人肯等,肯盼,肯把细碎的温暖,一点点攒成岁月的糖。

观星台的青石板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发烫,苏清扬赤着脚在上面踩来踩去,小脚丫印出一串浅浅的湿痕。她怀里的铜星盘被体温焐得温热,朱砂描的北斗七星在光里亮得像真的星星,引得她时不时把星盘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的星轨看天。

“妹妹你看!”沈知言举着算术风车在她面前转,风叶上的“3”和“5”飞成模糊的光斑,“转三圈是十五,转五圈就是二十五,利先生说这叫乘法!”

苏清扬听不懂,却被风车转起来的“哗哗”声吸引,丢下星盘去抓风叶。两人围着风车追跑,沈知微在旁用树枝在地上画星图,嘴里念叨着“这是猎户座的腰带,利先生说有三颗星”,苏清扬跑累了,就蹲在她身边,用手指戳地上的星点,像在数蚂蚁。

利玛窦正调试那架小望远镜,镜筒对准檐角的麻雀。沈敬之走过去时,见他把镜筒往低了调,笑道:“要给小客人看什么?”

“看那窝燕子。”利玛窦指着横梁下的燕巢,“它们从欧罗巴飞来,和这里的燕子长得一样,都在筑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彩色的糖粒,“这是我家乡的水果糖,给孩子们尝尝。”

苏清扬最先拿到糖,把透明的糖粒放在阳光下照,看它折射出的虹光,忽然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比桑葚还甜。她含着糖去拉沈敬之的手,往望远镜那边拽,小手指着镜筒,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儿。

沈敬之把她架在肩头,让她的眼睛凑到望远镜前。“看,那只燕子嘴里叼着泥呢。”他扶着镜筒慢慢转,“再看那边的玉兰,苏府院子里的那株,也快开花了。”

苏清扬的小脑袋随着镜筒转,忽然咯咯笑起来,糖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沈敬之的发间。利玛窦在旁画下这一幕,笔尖在纸上勾勒出望远镜、孩子的笑脸,还有发间那点晶莹的糖渣,旁边注着“春日观燕图”。

沈知微捧着星盘跑过来:“爹,利先生,清扬妹妹认得北斗了!她指给我看呢!”苏清扬果然举起星盘,小手指着朱砂北斗,又指向天空,像是在说“天上也有”。

日头渐高时,李氏让人送来冰镇的酸梅汤。苏清扬捧着小碗,学着沈知言的样子用小勺舀着喝,酸得眯起眼睛,却又舍不得放下。沈敬之看着她被酸出的小皱脸,忽然想起苏皖当年喝酸梅汤的模样——也是这样,明明怕酸,却偏要一口口抿,说“酸过才知甜”。

乳母来抱苏清扬回去时,小家伙正趴在星盘上睡觉,嘴角还沾着糖渣,怀里紧紧搂着那串玉佩穗子。沈敬之轻轻把星盘抽出来,见她的口水在铜面上晕开一小片,刚好漫过“北斗”的斗柄,像给星星添了片云。

“过几日再带她来。”苏皖的丈夫站在月洞门旁,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今日笑得比在家一月都多。”

沈敬之点头,目光落在观星台的栏杆上——那里挂着利玛窦新做的风铃,铃舌是用星盘的边角料做的,上面刻着半颗北斗,半颗大熊座。风一吹,铃儿发出“叮铃”的声儿,像在说“下次再来”。

马车驶远时,苏清扬醒了,从车窗里探出小手,朝观星台的方向挥了挥。沈敬之站在台边挥手回应,看见风把风铃吹得打转,铜制的星轨在阳光下转成一片金,忽然觉得这春日的光里,藏着无数个这样的约定——等玉兰花开,等星盘转熟,等那个攥着穗子的小家伙,慢慢数清天上的星,算对地上的数,把所有的甜,都尝遍。

沈敬之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手里还捏着苏清扬落下的小帕子,绣着的半朵玉兰沾了点糖渣,甜丝丝的。风铃声还在耳边荡,他低头笑了笑,把帕子仔细折好塞进袖袋,转身对利玛窦道:“这丫头,倒把信物留下了。”

利玛窦正对着星盘上的口水印出神,闻言抬眼,镜片反射着日光:“孩童的印记,倒比朱砂更鲜活。”他用指尖沾了点水渍,在铜盘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你看这晕开的形状,像不像新月?”

沈知言凑过来,指着笑脸嚷嚷:“像清扬妹妹吃糖时的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对了爹,这是娘让给清扬妹妹的桂花酥,她刚才没来得及拿。”油纸包敞着口,甜香混着风铃声漫开,引得檐下的燕子又绕了两圈。

观星台的石阶上,还留着苏清扬赤足踩出的湿痕,被日头晒得渐渐淡了。沈敬之让仆役搬来竹椅,自己坐在风铃下,看着利玛窦用细砂纸打磨星盘上的口水印,铜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星。

“说起来,”利玛窦忽然停手,星盘在他膝头转了个圈,“苏小姐的女儿,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你家夫人。”他顿了顿,指尖点过北斗的斗魁,“尤其是笑起来那点憨气,和沈夫人当年偷吃蜜饯时一个模样。”

沈敬之望着远处田埂,那里有孩童追逐的身影,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让孩子们笑着长大”,喉间微涩,却又被风里的桂花香冲淡了。

“明日把桂花酥送去苏府吧。”他站起身,风铃在身后叮铃作响,“顺便告诉清扬,等她把星盘认全了,就教她用算珠算星距——知言,你那乘法风车借我用用,我得先琢磨琢磨,怎么让数字像糖粒一样甜。”

沈知言立刻解下腰间的风车递过去,木片风叶上的“3”和“5”在阳光下闪,转得比刚才更欢了。利玛窦收起星盘,忽然道:“不如我们做个带糖味的算珠?用蜜蜡做珠子,算对了就能舔一口,保管她学得快。”

沈敬之朗声笑起来,风铃被震得更响:“好主意!利先生这脑子,倒比星盘还灵光。”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走,去库房找些蜂蜡来,咱们给这算术加点甜——让那丫头知道,不管是星星还是数字,都能嚼出蜜来。”

檐下的燕子不知何时落了巢,正歪头看着他们搬东西,嘴里衔着的泥团掉了点在巢边,像给那团温暖的草窝,又添了颗踏实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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