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的办公桌上摊着那叠打印出来的账目流水,红笔圈出的数字像一道渗血的伤口。他拨通内线电话,声音平静得让沈薇心口发紧:“让王总过来一趟。”
不到三分钟,王琪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拿铁,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日光灯下晃出一片翠影。“哥,什么事这么严肃?”她笑着,目光掠过沈薇时,笑意矮了三分。
沈父没抬眼,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自己看一下账目,给我个解释。”
王琪歪头扫了一眼,笑容还挂着:“哎呀,财务上的事我哪看得懂……”她伸手去翻,指尖触到第一页的汇总数字时,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三千五百万的差额用加粗黑体标在最上方,旁边附了资金流向简图,红色箭头密密麻麻指向她名下那些空壳公司。
她脸上的血色一秒褪尽。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是沈薇,一定是沈薇。她哥那双眼睛看了一辈子人情世故,唯独看不清账本,她做得那么漂亮的阴阳合同,连审计来查都没揪出问题,这个刚回国的丫头片子,居然……她后槽牙咬紧,指甲掐进掌心。
“哥,这个我真不知道。”王琪突然哇地哭出来,拿铁杯墩在桌上,溅出褐色的点子。“都是手下人给我报的价格,采购那边糊弄我,我真不知道……”她用袖口擦眼泪,眼影晕开一道灰痕。
沈父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表妹。三十年了,她每一次哭都是这个姿势——捂着脸,肩膀抖动,从指缝里偷看他的表情。“琪琪,”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帮你就到此为止。你如今也不需要我了,自立门户吧。我庙小,容不下你这个大佛。”
王琪哭声一顿。她放下手,眼睛红通通的,但那里面没有眼泪,只有急速转动的算计。“哥,你不能这样!”她往前扑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翡翠镯子磕在玻璃板上发出脆响,“当初爷爷临终前拉着咱俩的手,说让我跟着你,你答应的!你都忘了?”
“爷爷的人情,我这些年还完了。”沈父的手指按在那叠账目上,“你儿子留学我出的学费,你换车我填的差额,你公司亏空我补的三次窟窿——还不算这三千五百万。以前我不追究,你走吧。”
“我不走!”王琪的声音尖起来,眼泪突然真地涌出来——这回是真的,因为恐惧。“你不能无缘无故赶我走,我错哪儿了?我改还不行吗?哥,我离了你活不了……”
沈薇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表姑的表演,像看一部重复播放的老电影。从她五岁起,表姑就这样在饭桌上哭过、在家族聚会上哭过、在电话里哭过——每一次都为了钱。她端起父亲面前的凉茶喝了一口,终于开口:“表姑,您那家‘手下报价格’的采购经理,是您亲外甥。您上周还给他转了二十万‘奖金’,备注写的是‘封口费’。”
王琪猛地转向她,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沈薇,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你才到公司几天——”
沈薇放下茶杯,“但足够我把您这些年的账重新做一遍。您用十一家空壳公司走账,每笔采购都拆分成三份合同,一份真价格给税务看,两份假报价给财务报。您手下那个外甥,去年买了辆保时捷,您猜他月薪多少?八千。”
王琪嘴唇哆嗦起来,手指死死抠着桌沿。“哥,你听她胡说……她小孩子不懂事,外人挑拨咱兄妹感情……”
沈父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王琪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衬衫上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说“哥,你总穿旧衬衫,我心疼”。此刻那件衬衫熨得笔挺,领口却微微发皱,像他绷紧的下颌线。
“琪琪,”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你记得你刚毕业那年吗?你租的房子漏水,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四十公里去接你。你在我家住了三个月,你嫂子每天给你做饭。后来你想开公司,我掏了启动资金,没要你一分股份。你说你孩子没爸爸,我把你儿子当亲外甥带,他每次过生日我都给红包。”
王琪的眼泪真地流了满脸,妆花得一塌糊涂。“我记得……哥我都记得……”
“可你记得这些的时候,”沈父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账目封面,“你是怎么对我公司的?去年我心脏病住院,你在病房里跟我说‘哥你安心养病,公司有我’。同一天,你转了六百万到你儿子留学账户。你儿子在美国一年花不了那么多,剩下的呢?买了比特币吧?”
王琪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薇适时补了一句:“表姑,您儿子那笔比特币,两个月前刚套现,换成了加州一套公寓的首付。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您一个人的名字。”
王琪终于瘫坐在椅子上。她不再哭了,眼神空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那我把钱还回来,分期……哥,我分期还,你给我三年……”她伸手去抓沈父的袖子。
沈父退后一步,袖口从她指间滑脱。“不必了。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你签了字,一个月内把挪用的三千万还回来,剩下的五百万——算我送你的,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从今往后,别再来公司了。”
“三千万?”王琪声音陡然拔高,“我哪有三千万?都花了……”
“您海外账户里还有两千三百万。”沈薇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我托同学查的,合法渠道。剩下的七百万,您那辆宾利、您儿子那套加州公寓,变现凑一凑,够了。”
王琪瞪着那张纸,像瞪着死刑判决书。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下来,带着最后的耍赖:“我不走……你不能就这样赶我走……我是你妹妹啊,爷爷临终让你照顾我的……”
“我照顾了三十年。”沈父把签字笔拧开,搁在协议上,“今天开始,你照顾你自己。”
王琪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桌上的拿铁杯想摔,手腕却被沈薇一把扣住。她眼神冷得像手术灯:“表姑,办公室有监控。你摔了杯子,我报警就是寻衅滋事。”
杯子被轻轻放回桌面。王琪看着沈薇,又看看沈父,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拿起那支笔。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的蚯蚓。签完最后一笔,她把笔一扔,抓起包踉跄着往外走,高跟鞋在门口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沈建国,”她头也不回,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你会后悔的。你信她,不信你妹子。”
门砰地关上。沈薇走过去把门锁拧上,转过身,看见父亲正用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起伏。他的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像一张无声的地图。
“爸,”沈薇轻声说,“你做得对。”
沈父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他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是不是该早点听你的?”
“现在也不晚。”沈薇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柜,锁好。“我明天就去工商局办变更,把她所有关联公司的授权都撤掉。还有,爸——”
“嗯?”
“马尔代夫的机票改签到下周吧。我陪你去。”
沈父愣了愣,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好。”他说,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