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林婉清伸出了两根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像是在茶桌上谈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萧齐从公司转给你儿子的,投资什么共享充电宝的项目。我问你桂兰,那两百万现在在哪儿?项目呢?”
萧桂兰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项目黄了,”大姑姐替她回答了,“你儿子把两百万投进去,三个月就烧光了。说是做项目,其实就是拿着钱吃喝玩乐,请客吃饭住五星级酒店,还带了一帮人去三亚考察了一个星期,考察什么了?”
“你——”萧桂兰的眼泪说来就来,跟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哗地往下掉,“你们不能这样说话,我儿子他也是被骗了,他也是受害者呀……”
“受害者?”张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但在萧桂兰的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张月站了起来,凳子吱呀一声响。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三姑,你儿子是受害者,那我呢?我两个孩子呢?萧齐进去以后,房子被查封了,车子被拖走了,我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娘家,住在我妈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次卧里。我妈今年七十了,还得帮我带孩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萧齐出事那天,我女儿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她问我,要多久?我说很快。三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得跟我女儿说多少个‘很快’,她爸爸才能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
连萧桂兰的哭声都噎住了。
赵翠娥终于动了,这个从张月进门就一直缩在角落里、攥着手指、红着眼眶的女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
“大嫂!”她的声音又尖又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她真的跪下去了,不是在夸张,是真的双膝着地,膝盖骨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嫂!”赵翠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女儿被吓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拉她,她硬是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林婉清,“大嫂,您不能卸磨杀驴呀!我儿子这会儿还在看守所里头关着,三天了,一口饭都吃不下,我这个当娘的心里跟刀割一样……您不能不管呀!”
卸磨杀驴。
张月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赵翠娥的儿子叫贺鹏,是她侄子,也是萧齐的同案犯。萧齐是主谋,贺鹏是从犯,帮着转账洗钱,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二十万,就为这二十万,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前途尽毁。
“大嫂,”赵翠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一样地拜,“求求您了,您跟萧齐说说,让他把责任都扛了,别牵扯我儿子。我儿子还年轻,还没结婚,不能坐牢啊……”
张月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她自己都不认识了,“你再说一遍?”
赵翠娥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张月,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茫然又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凭什么让萧齐扛?”张月的声音在一寸一寸地升高,“你儿子拿了二十万,他就活该?萧齐欠下的债,他会还,该坐牢坐牢,该还钱还钱,一分都不会少。但你让我老公替你儿子扛,赵翠娥,你算什么东西?”
“小月!”萧富贵拍了一下桌子,“你对长辈怎么说话呢?”
“大伯,”大姑姐林婉清站了起来,她比张月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张月前面,“赵翠娥是三姑的婆家嫂子,不是萧家的长辈,更不是大嫂的长辈。她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你让我大嫂去给她儿子顶罪?这话在哪儿也说不过去吧?”
萧富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端起茶碗喝水,发现茶碗里已经没水了,又重重地放下。
萧桂兰这时候倒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林婉清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翠娥也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你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的吗?你们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想把我们萧家的人都逼死是不是?”
“谁在挑拨离间?”
林婉清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起身的过程——先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力,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一寸一寸地直起腰,最后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竹子。
三十五年的风霜雨雪,都在那一个起身里了。
林婉清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扫过每一张或焦急、或心虚、或算计、或躲闪的脸。
“萧齐是我儿子,他犯了错,我这个当妈的不推卸责任。该还的钱,一分不会少;该坐的牢,一天不会少。但是——”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屋子的嗡嗡声,“你们谁从萧齐手里拿了钱,谁用了萧齐转出去的那笔款子,最好自己老老实实地给我吐出来。别等我一张一张传票送到你们手上,到时候亲戚没得做,别说我这个当大嫂的不念旧情。”
“你说什么?”萧贵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朝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说得很清楚了,二叔,”林婉清说,“萧齐从公司挪用的钱,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他给谁转了账,转了多少钱,银行流水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没问题,等法院的传票到了,你跟法官解释去。”
“大嫂,你——”
“还有你,桂兰,”林婉清转向萧桂兰,“两百万,不算利息,三年了,你儿子拿去做项目,项目亏了,这我管不着。但这两百万的本金是从公司账上出去的,不是萧齐的个人财产,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自己想想,是主动还,还是等公司起诉。”
“大嫂你不能这样——”萧桂兰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我能,”林婉清说,“我现在就给公司法务打电话。”
她真的拿出了手机。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喂,李律师,是我。明天上午你到公司来一趟,整理一下去年以来的财务审计报告,尤其是那几个关联交易的往来明细。对,全部整理出来。还有,准备几份律师函,我明天看了再定发给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婉清“嗯”了一声,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萧富贵终于放下了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打翻了调色盘。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不少:“大嫂,你何必这么着急呢?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大伯,”林婉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表情格外冷峻,“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来,就是通知一声。”
“通知?”萧富贵的声音又拔高了。
“对,通知,”林婉清说,“萧齐的事,法律会给他一个交代。欠公司的钱,我会一分一厘地追回来。谁拿了,谁还。还不了的,公司依法起诉。没有例外。”
她停了停,补充道:“包括我自己。”
张月愣住了。
“妈?”她脱口而出。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张月一时读不完全。但有一层意思是很清楚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萧齐从公司转的第一笔钱,是转到我名下的,”林婉清平静地说,“五十万,说是给我养老的。我收到的时候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后来审计查出来了,我才知道。这五十万,我会连本带利还回去。”
萧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掐灭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造孽啊……”
三个字,说得很慢,像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掏出来的。
没人接话。
风从堂屋门口灌进来,吹得八仙桌上的茶水起了涟漪。
赵翠娥还跪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呆呆地看着林婉清,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萧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张月是后来才发现的。那个从张月进门就一直在、一直在哭、一直在演、一直在说“我哥不容易”的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连她坐的那张椅子都被推回了桌下,像是这个屋子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张月站在八仙桌旁,看着满屋子乱糟糟的人和事,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酸酸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回家了。回娘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次卧,看看女儿睡了没有。
林婉清又一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没有商量,没有反问,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风停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的。
张月跟在大姑姐林婉清身后走出堂屋,正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嫂子。”
她回过头,是萧婷婷。三姑萧桂兰那个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女儿,刚才一直在角落里玩手机的女孩。
萧婷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嫂子,”她说,“我妈拿的那两百万,有一半在我账上。我不知道怎么办。”
张月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林婉清。
林婉清也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站在那里,没走,也没回头。
过了几秒,她说了两个字。
“进来。”
张月站在堂屋正中间,看着萧婷婷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走进来,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萧家大院的时候。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这么多车,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办喜事。
十年的时间,够一个孩子长大,够一座房子老去,也够一个人面目全非。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戴着的那只婚戒,十年前的旧款式,钻石很小,碎屑一样嵌在指环上。萧齐那时候说,等他有钱了,给她换个大个儿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