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她没有哭,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躺着,像是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月月,你终于醒了。”母亲李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她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你昏迷了两天,医生说你是悲伤过度,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张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呢?”
李芳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月月,你先别说话,你刚醒,医生说要先喝点水,慢慢来,不急啊……”
“妈,我问你,肖毅然呢?”张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像是要把人看穿。
李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攥得死紧:“月月,你听妈说,你一定要撑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要为这个孩子想想啊……”
张月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机械地重复着:“我问你他在哪。”
“月月,肖毅然他……他出了车祸,高速公路上一辆大货车侧翻,他开的车直接被压扁了,后来……后来车子起火……”李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刀剜自己的心,她看着女儿的脸一点一点变成死灰色,嘴唇哆嗦着继续,“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烧得……烧得认不出来了,是做的dNA比对才确认的……”
张月猛地坐起来,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她浑然不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可能,他人呢?我要见他,他在哪?……”
李芳死死抱住她,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李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了月月,什么都看不到了,你见了他你更受不了,你听妈的话,就当妈求你了……”
张月被母亲箍在怀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先是低低地呜咽,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整个医院走廊都能听见她的哭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出来的。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李芳哭着喊:“别打针,别打镇定剂,让她哭出来吧,她不哭出来会疯的……”她这个闺女就是长情,痴情,一辈子认准了,就一直……哎!
那天张月哭了整整四个小时,从白天哭到黑夜,最后哭得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干呕,身体一抽一抽地颤抖。李芳抱着她,娘俩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坐到天彻底黑透,坐到月亮爬上来。
肖家的人是在第三天来的。肖毅然的大伯带着几个族人,西装革履地站在病房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弟妹,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体不好,但有些事不能拖。”大伯把一沓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毅然走得太突然,公司的事、遗产的事都要尽快处理。你们结婚五年,没有签婚前协议,根据法律,你可以继承毅然名下的全部财产。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包括现金、不动产和股份,总额大概在十亿左右。另外毅然手里有集团20%的股份,你现在是最大的个人股东,每年的分红大约在两个亿。”
张月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
李芳忍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们能不能等几天?我女儿刚失去丈夫,她现在连饭都吃不下,你们就跟她说这些?”
大伯皱了皱眉:“嫂子,不是我们不通人情,实在是公司那边等着决策,股价不能跌,肖家的产业不能乱。弟妹作为遗产继承人,总要出来表个态。”
“表态?”李芳气得浑身发抖,“她连站都站不稳,你们要她表什么态?”
张月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签字吧,笔给我。”
“月月!”李芳急了。
张月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干涸的,没有一滴眼泪,瞳孔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以前的光彩:“妈,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得替他接住。”
她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字,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又转回头去看窗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葬礼是在第七天举行的。张月穿着一身黑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肖毅然,生于1988年,卒于2023年,享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他们才结婚五年。
她蹲下来,伸出手去摸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她亲手挑的照片,她说这张最好看,意气风发的,像他这个人。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张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谁,“你说过等我们老了,要去乡下买块地,种花种菜,你还要教我钓鱼,我学了好多次都学不会,你说没关系,慢慢来,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说不下去了,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李芳站在不远处,哭得站不稳,被旁边的人扶着。琪琪带着双胞胎赶来了,两个孩子才四岁,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哭得那么伤心,也跟着红了眼眶。
琪琪走过去抱住张月,姐妹俩抱头痛哭。琪琪哭着说:“嫂子,你要好好的,你还有孩子,你还有我们。”
葬礼结束后,张月整个人就垮了。她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李芳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了七八次,张月一口都没动。
“月月,你多少吃一点,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啊。”李芳端着碗,声音又软又碎,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
张月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坐起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往嘴里送,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吃了半碗,突然冲到卫生间,把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李芳抱着她,心如刀绞。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嫁了人更是被肖毅然捧在手心里疼,哪里受过这样的打击。
第七天,张月突然对李芳说:“妈,我想离开这里。”
李芳一愣:“去哪?”
“去哪都行,我不想待在这个城市了……”张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必须打起精神。
李芳当天就订了机票,母女俩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飞去了意大利。那是张月和肖毅然蜜月旅行的地方,也是张月说过这辈子最喜欢的地方。也许换个环境,换个语言不通的地方,痛苦能减轻一些。
在意大利的日子并不好过。张月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出现幻听,总是听见肖毅然在叫她,月月,月月,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她半夜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喊毅然,然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住,最后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李芳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白发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老了的样子,怕女儿看了更难过。她学会了做意大利菜,学会了用翻译软件跟当地人交流,学会了在女儿崩溃的时候抱住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在呢。
小儿子出生那天,意大利下着雨。张月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医生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张月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但她还是挣扎着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涌出来。
那个孩子,简直跟肖毅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连嘴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张月给他取名叫肖思念。
思念,思念,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想念。
李芳抱着外孙,看着那张酷似女婿的脸,又哭又笑:“像,真像,跟他爸爸一个样。”
张月虚弱地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小脸,眼泪不停地流:“毅然,你看,这是你儿子,他长得好像你,你会喜欢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月子里张月的状态更差了。产后激素的变化加上抑郁症,她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就抱着思念坐在窗前,嘴里念叨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李芳怕她不小心把孩子摔了,每次都要在旁边看着,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
思念三个月的时候,张月第一次喊错了名字。
她抱着儿子喂奶,低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忽然就恍惚了,声音轻柔得像在梦里:“毅然,你饿不饿?妈妈喂你……”
李芳正在旁边叠衣服,手一下子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月很快就清醒了,她看看怀里的婴儿,又看看母亲,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我又喊错了,他又不是毅然,他是思念。”
李芳赶紧走过去,把女儿连带着外孙一起搂进怀里:“没事的月月,不怪你,是思念长得太像他爸爸了,换谁都会恍惚的,没关系的。”
那之后,张月喊错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大早醒来,看见躺在身边的小人儿,她会下意识地说“毅然早啊”,然后愣住,沉默很久,最后轻轻地叹一口气。
思念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张月对着他喊毅然的时候,小家伙会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纠正:“妈妈,念念,念念!”
张月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你是念念,你是妈妈的念念,对不起啊宝宝,妈妈又喊错了。”
思念两岁那年,张月有一次情绪彻底崩溃了。那天是肖毅然的生日,张月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结婚照哭了一整天。李芳在外面敲门敲得手都肿了,张月就是不开。
是思念救了她。不然她跟着也去了,这几年不是孩子她的心跟人,真的会随他而去。说好的长相厮守,他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