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跳涧的硝烟散尽三日,北疆却并未迎来期待中的平静。
骨咄禄虽败退,却未远遁。他率残部在代州以北百里处重新集结,像一头受伤的草原狼,远远徘徊,不肯离去。更令人不安的是,阴山以北的金河牙帐方向,沙陀主力的集结速度骤然加快。探马飞报如雪片般飞入代州节度使府:李克用亲率三万铁骑,已越过诺真水,前锋距云州边塞不足两百里。
这是要决战了。
黄巢站在代州城头,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身后,赵石与诸将肃立,甲胄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骨咄禄不退,是饵。”赵石沉声道,“李克用想用这条断尾狼,钓出我军主力,在野战中一举歼灭。”
“那就如他所愿。”黄巢没有回头,“朕千里亲征,不是为了守在城里,等沙陀来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面庞。
“狼跳涧,朕见识了火器营的成色。接下来,朕要看看大齐骑兵的成色。”
赵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北疆铁骑,愿为陛下前驱!”
诸将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摩擦声如潮水涌动。
“愿为陛下前驱!”
黄巢俯身,亲手扶起赵石。
“此战,朕不遥制。赵卿全权指挥,朕只在城头,为卿擂鼓。”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只让赵石一人听见:
“让李克用知道,中原不仅有火器,还有敢与他铁骑对冲的胆魄。”
赵石眼眶微热,重重抱拳。
“臣,领旨!”
开平四年六月初二,代州以北八十里,野狐岭。
此地因四十年前唐军与契丹大战、狐群食腐得名,是代北通往草原的门户。岭势平缓,南北皆开阔原野,正是骑兵决战的理想战场。
北面,沙陀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天际线。三万铁骑,加上骨咄禄收拢的八千残部,近四万骑,马头攒动,旌旗蔽日。李克用的黑狼大纛高高竖立,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下,那独眼枭雄端坐鞍上,面无表情,遥遥望着南面正在列阵的齐军。
南面,齐军两万七千骑,分成左中右三阵。中军是赵石亲率的北疆铁骑精锐,约一万二千骑,人马俱披明光铠或锁子甲,长矛如林,赤旗如海。左翼是原禁军骑兵改编的京营骁骑军,五千骑,甲胄稍逊,但战意高昂。右翼是临时从各边镇抽调的骑兵及部分归附蕃骑,约八千骑,装备杂驳,士气却丝毫不弱。
两军之间,三里开阔地,野草及膝,在风中瑟瑟低伏。
这是开国以来,大齐与沙陀最大规模的骑兵会战。
没有阴谋,没有火器奇袭,没有地形之利。
纯粹的、赤裸裸的骑兵对冲。
赵石策马立于中军阵前,缓缓举起右手。
号角长鸣,令旗招展。
中军一万二千骑,开始向前移动。起初是慢步,战马踏着整齐的节奏,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然后是快步,队列仍保持着近乎苛刻的齐整——这是军校骑兵科反复操练的成果,也是赵石在北疆数年锤炼出的铁律:对冲之前,队列就是生命。
三百步。
沙陀阵中,牛角号同时响起。黑色潮水开始涌动,起初也是慢步,然后快步,然后——万蹄奔腾,如天边闷雷骤然炸响!
草原骑兵从不讲究整齐队列。他们如群狼扑食,队形疏散,以百人队为单元,呼啸着、怪叫着,铺天盖地压来!
两百步。
赵石猛挥右臂!
“大齐——万胜!”
一万二千支喉咙同时爆发怒吼,如山崩,如海啸!
战马骤然加速,由快步转入冲锋!长长的矛林放平,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万点寒芒!
两股钢铁洪流,在野狐岭下,轰然相撞!
最初的瞬间,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金属与金属的撞击,骨骼与骨骼的碎裂,战马与战马的悲鸣,垂死者与将死者最后的嘶吼。还有血。温热黏稠的血,喷溅在甲胄上、脸上、旗面上,在干燥的北风中迅速冷却,变成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赵石的战术清晰而冷酷。
中军正面硬撼,不惜代价咬住沙陀主力。左右两翼稍缓半拍,待敌骑冲锋势头被中军顶住后,再从侧后包抄,像铁钳般合拢。
但李克用不是骨咄禄。
这独眼枭雄在第一时间便识破了赵石的意图。他没有将全部兵力投入正面,而是以凶悍的骨咄禄部为前锋,正面死顶齐军中军;同时,他亲率最精锐的黑狼卫,约五千骑,突然向左翼转向——不是攻击,而是佯动!
左翼的京营骁骑军,阵脚顿时动摇!
他们五千人,面对的不是五千黑狼卫的正面冲击,而是那五千骑高速机动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骁骑军统领——原是禁军老将孙德威旧部——在这一瞬产生了致命的犹豫:是向前支援中军,还是转向拦截黑狼卫?
他犹豫了三十息。
三十息内,黑狼卫完成转向,从佯动变成真正的突袭,狠狠撞入骁骑军尚未完全调整好的侧翼!
左翼崩溃!
不是溃逃,是队形被彻底冲散。骁骑军士卒虽勇,但面对黑狼卫这种沙陀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从侧翼发起的致命一击,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五百余人当场落马,余者被冲成数段,各自为战,再也形不成有效阵列。
赵石眼角余光瞥见左翼的惨状,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分兵救援。
“传令右翼!”他厉声道,“加速突击!半刻之内,必须抄到沙陀侧后!”
右翼统领是赵石一手提拔的北疆悍将,姓马名横,人如其名,横得不要命。他接令后二话不说,将八千骑分成三波,以近乎疯狂的密集队形,硬生生从沙陀右翼较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
八百骑!一千二百骑!两千骑!
齐军右翼的箭头,狠狠扎进沙陀阵型的侧后!
李克用猛然勒马,独眼中寒光乍现。
他低估了赵石。
不,他低估了这支齐军。
他以为齐军左翼崩溃后,赵石必然分兵救援,从而削弱中军正面冲击力。但赵石没有。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帅,宁可以左翼五千骑的惨重伤亡为代价,也要完成对沙陀主力的侧后包抄。
这不是怯懦,不是冷酷,这是——赌国运的决绝。
“黑狼卫,回援!”李克用当机立断。
然而来不及了。
马横的八千骑,在付出近两千伤亡后,终于楔入沙陀主力与后队之间的缝隙。沙陀本阵的队形开始混乱,传令兵往来驰骋,各千人队失去统一指挥,有的仍在向前冲击中军,有的匆忙转向迎击右翼,前后脱节,左右失联。
就在此时,赵石中军的第二梯队——三千养精蓄锐、始终未投入正面冲击的精锐铁骑,从主阵后方猛然杀出!
三千骑,矛头直指李克用的黑狼大纛!
“护王!”骨咄禄嘶声大吼,率领身边仅存的千余白狼卫残部,拼死拦在赵石第二梯队前方。
又是惨烈的对冲。
白狼卫悍不畏死,但人数悬殊,且多带狼跳涧旧伤。赵石的生力军如热刀切黄油,一层层撕开白狼卫的防线,每前进一步,马蹄下都踏过敌我双方的尸骸。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李克用独眼圆睁,一动不动,望着越来越近的齐军矛锋。他身边仅余三百亲卫。
“大王!”亲卫统领几乎是在哀求,“走啊!”
李克用没有动。
他在等。等左翼的黑狼卫完成回援,等被冲散的各部重新集结,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战机。
二十步。
十步。
一支流矢擦过他耳际,带出一道血痕。
他终于拨转马头。
不是逃。是向后撤退两百步,在那道缓坡上重新竖起黑狼大纛,重新集结溃散的各部。独眼枭雄撤退时仍死死盯着战场,将赵石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面令旗的变化,刻进脑海。
此战,他输了。
但草原狼从不认输。他们只是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冬天。
当夕阳将野狐岭染成一片血红时,沙陀的号角终于吹响了撤退的长音。
黑色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骸、奄奄一息的伤兵、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丛中悲鸣。北风卷过原野,扬起无数面残破的旗帜,有黑狼,有赤龙,在血色暮光中猎猎作响。
赵石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是追不动了。
中军一万二千骑,能重新集结成列的,不足七千。左翼骁骑军,战损过半,统领战死,三名校尉两死一重伤。右翼马横部,以近三千伤亡换来了侧后包抄的关键一击,马横本人身中三箭,仍端坐鞍上,不肯下火线。
两万七千对大齐意义非凡的骑兵种子,一战折损近八千。其中三千余人,再也无法骑上战马,回到故乡。
这是惨胜。
但毕竟是胜。
当黄巢从代州城头走下,踏着满地血迹登上野狐岭战场时,所有还能站立的齐军将士,无论伤兵、马夫、传令、医官,齐齐单膝跪地。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无数道复杂的、炽烈的、悲壮的目光,望着那身玄色金边的甲胄,缓缓穿过尸山血海,走向战场中央那面虽残破仍屹立的赤色龙旗。
黄巢在龙旗前站定。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骸,望着浑身浴血仍挺立不倒的赵石,望着那些年轻的、方才还在新兵训练营听他讲“忠君报国”的小卒,此刻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将士们辛苦了”。
没有说“此战大捷,朕心甚慰”。
他只是取下头盔,向着北方,向着那些再也不能南归的英魂,深深俯首。
战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
“万胜——”
“万胜——”
“万胜——”
嘶哑的、哽咽的、用尽最后力气的呼喊,如潮水般在暮色中蔓延。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用残破的旌旗裹住阵亡同袍的遗体,将折断的刀矛插在坟冢前。
赵石走到黄巢身后,低声道:“陛下,李克用退至诺真水北岸,收拢残部。此战斩获……约六千级。我军伤亡……”
“朕知道。”黄巢没有回头,“阵亡名录,尽快呈上来。抚恤章程,比狼跳涧之战再加三成。伤兵安置,军校骑兵科优先录取阵亡者子弟。”
“臣,遵旨。”
赵石顿了顿,又道:“陛下,李克用虽败,主力尚存。臣观其今日撤退,井然有序,绝非仓皇溃逃。此人……是劲敌。”
黄巢终于转过身。
“朕知道。”
他望向北方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今日之后,沙陀人该明白一件事。”
大齐的骑兵,敢与他铁骑对冲,而且——能赢。”
野狐岭的血色暮光中,赤旗仍在飘扬。
百里之外,诺真水北岸,李克用独眼凝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影,久久不语。
骨咄禄浑身裹着渗血的绷带,单膝跪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良久,李克用开口。
“那支冲本王大纛的齐军骑兵,是赵石的亲卫?”
“是。”骨咄禄声音沙哑,“他身边还有一支千人队,旗号与寻常北疆军不同。据俘获的齐军伤兵供称,那是从长安什么‘军校’毕业的军官组成的骑兵教导队,名义是‘轮训教官’,实则……是赵石藏着的新锐。”
“军校……”李克用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独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还是一个落魄盐贩的黄巢,在长安街头被唐军追捕时,他那狼狈逃窜的身影。那时他嗤笑此人不过草寇。
如今,那盐贩坐在长安龙椅上,他的骑兵敢与自己正面争锋,他的火器让骨咄禄折戟沉沙,他的军校在源源不断产出他从未见过的军官。
“黄巢……”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必须记住的、越来越沉重的咒语。
“传令各部,撤回诺真水以北。未得本王令,不得南下一步。”
骨咄禄猛然抬头:“大王!我军主力未损,只是初战不利……”
“主力未损?”李克用打断他,独眼冷冷扫来,“三万铁骑,一战折损六千。白狼卫、黑狼卫,伤者过半。这叫主力未损?”
骨咄禄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克用重新望向南方。
“本王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火器,关于军校,关于那个盐贩在长安做的一切。还有……”他顿了顿,“那些对我大齐不满的南朝旧族、失意将领。他们该明白,黄巢的刀,不只对着草原,也对着他们自己。”
夜风渐起,卷动残破的黑狼大纛。
北方草原的夏夜,依然寒凉如冬。
野狐岭之战的三日后,长安的加急驿报抵达代州。
杜谦亲笔,字迹端凝,却在纸角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墨渍——那是他数十年从不犯的错。黄巢认得这种墨渍。那是老臣在竭力保持语调平稳时,仍无法完全按捺的、内心深处汹涌的情绪。
“捷报抵京,万民空巷,拥塞朱雀大街争睹献俘。闻陛下亲临矢石,都人泣下者甚众。太子率百官诣太庙告捷,礼成,忽跪地不起,问之,对曰:‘儿臣恨不能代父皇身冒锋镝。’良久乃起,衣襟尽湿……”
黄巢放下信笺,望向窗外。
代州的六月,天空澄澈如洗,野狐岭方向偶尔传来收殓阵亡将士遗骸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
太子今年十七岁。出征前,他来送行,在宫门外长跪不起,请旨从征。黄巢没有允准。太子没有哭,只是将头深深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起身,退后,目送銮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始终没有抬头。
他知道太子想要什么。
不是随父出征建功立业的荣耀,而是——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储君的位置。
黄巢在窗边站了很久。
“传旨,”他忽然开口,“令太子即日起,入政事堂见习。杜谦为师,林风为辅,凡军国机要,皆与闻。”
侍立的宦官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遵旨。”
这不是嘉奖,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培养。
这是交付。
野狐岭一战,他用八千将士的血,换来了沙陀暂时不敢南窥的喘息。但战争远未结束。李克用只是退回草原舔舐伤口,内地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新政的推行仍如履薄冰。
他需要有人,在他万一不能回来时,守住长安。
他需要让那些朝堂上观望的、暗流中等待的、草原上窥伺的,都看清楚:
大齐,不是只有他黄巢一人。
此夜,代州行营的灯火,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