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跳涧的硝烟尚未散尽,第二波沙陀铁骑的黑色潮头已漫过谷口。
骨咄禄的白狼大纛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急于亲自冲锋,而是立马于谷口一处缓坡之上,独眼如鹰隼般锐利,隔着浓烟与混乱,死死盯住山腰那处被羽林卫簇拥的明黄色伞盖——虽然皇帝未张伞盖,但那身玄色金边的甲胄、周围护卫的密集程度,无一不在昭示着那个最值得猎杀的目标。
“齐帝……当真在此。”骨咄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传令,白狼卫下马步战,攀两侧山崖,迂回包抄。其余各部,给我死死咬住谷中伏兵!今日若能擒杀黄巢,北疆三年不战,南下任我驰骋!”
传令兵的牛角号发出三短一长的急促音调,这是沙陀精锐——白狼卫独有的进攻号令。数百名悍不畏死的沙陀武士翻身下马,甩掉碍事的皮袍,只携刀盾、套索、短斧,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狼跳涧两侧相对较缓的山坡,绕开正面火器轰击最密集的区域,试图从侧翼直插皇帝所在的指挥高地。
与此同时,谷底战局进一步恶化。骨咄禄投入的三千生力军如同滚烫的刀刃切入黄油,将原本正在围歼残敌的齐军伏兵从中截断。北疆悍卒虽勇,但毕竟以步卒为主,在开阔地形与沙陀精骑对冲,力有不逮。若非地形狭窄限制了骑兵完全展开,伤亡只怕更为惨重。那支伪装运粮队的诱饵部队,此刻反而深陷重围,在指挥使率领下结阵死战,已是岌岌可危。
“陛下!侧翼发现沙陀攀山小队,正向我高地迂回!”羽林卫指挥使陈玄策面沉如水,声音却依旧平稳,“臣请陛下立即转移,臣率羽林卫断后!”
黄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硝烟,落在那面不断移动、始终与火器射程保持微妙距离的白狼大纛上。骨咄禄,果然名不虚传。他不仅识破了诱敌之计,甚至在仓促追击中,仍能保持清晰的战术头脑——以部分兵力反包围谷中齐军,另遣精锐从侧翼攀山,目标直指自己这个最高指挥官。
“火器营还剩多少可用?”黄巢问。
一名浑身硝烟、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军官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仍尽力保持清晰:“回陛下!震天雷还剩二十三枚,喷火筒尚有七具可用。手把铳……方才齐射时炸膛三支,伤两人,余者皆已装填完毕,随时可发!”
此人名叫秦昭,年不及三旬,面白无须,乍看更像太学里研读经史的儒生,而非舞刀弄枪的武人。但正是此人,去岁自军校火器科第一名毕业后,主动请缨调入新军实验部队,又以“试用火器营哨官”身份随驾北征。在这支尚属“试验性质”的火器部队中,他是少数既通晓火药配比原理、又有实战指挥经验的技术型军官。方才那轮覆盖轰击,便是由他临场调整发射诸元,才在狭窄地形中取得最大覆盖效果。
黄巢深深看了秦昭一眼:“你方才可曾测算,震天雷在狼跳涧地形的有效杀伤半径?喷火筒仰角发射时,射程缩短几何?”
秦昭一愣。在这万军鏖战的危急关头,皇帝不问他能否挡住敌军,却问这些……技术参数?但他立刻敛定心神,语速极快地答道:“震天雷在山谷回响加剧声威,然破片因崖壁阻挡,实际有效杀伤半径较平原缩短约三成,密集队列仍可覆盖五至七丈。喷火筒仰角三十度时,射程缩减至四十步,且火焰分散,集中杀伤力下降。若需压制侧翼攀山之敌,建议以手把铳精准射击为主,震天雷为辅,喷火筒……仰角太大,易引燃崖壁草木,恐自陷火海。”
黄巢点点头,没有评价,只说:“从现在起,火器营由你全权指挥,不必请旨,临机决断。朕只有一个要求:让骨咄禄那只独眼狼,亲眼看看大齐火器营的成色。”
秦昭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时,眼中再无半点犹疑。
秦昭迅速召集火器营尚能作战的五十八名官兵——这支不足百人的小部队,此刻分散在指挥高地周围几处预设阵地上。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是用最快语速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第三、第四小队,携带所有手把铳,前出至东侧缓坡棱线,依托巨石掩护,以三段击战法轮射,务必压制攀山之敌!记住,铳管每发射一轮需冷却,不可贪快,宁慢毋炸膛!”
“第二小队,震天雷半数,配发两丈长延时引信,投掷距离加长至五十步。目标:山崖下敌骑密集处,不求杀伤,但求惊马乱阵!”
“第一小队,喷火筒阵地前移至西侧豁口,以湿毡覆盖防流矢。待敌骑进入三十步内,齐射!射毕即弃筒后撤,不得恋战!”
“观测手!从现在开始,每半盏茶报告一次谷口大纛位置!”
命令一道道下达,原本因连续发射而略显慌乱的火器营官兵,在这清晰明确的战术布置中迅速找回节奏。他们大多是秦昭在军校教过的学生,或是从各军选拔的火器种子,深知这位“秦哨官”平日不苟言笑、对参数近乎苛刻的作风,也正是在这种近乎苛刻的训练中,他们才逐渐掌握这些“会咬人的新玩意儿”的脾性。
最先接敌的是东侧缓坡。
沙陀白狼卫的攀山速度惊人,短短一刻钟,已有近百人接近山腰棱线。他们显然也接受了关于“齐军妖火”的事前警告,队形疏散,时而匍匐,时而跳跃,充分利用每一块山石、每一丛灌木掩护。
手把铳的第一轮齐射,提前了。
“砰!砰砰!”
七八支粗陋的铁管喷吐出橘红色的火光与浓烟,铅子在山石上溅起片片碎屑。效果远非理想——半数铅子不知飞向何处,两发明显打高,仅有三四发命中目标,两名沙陀武士惨叫着滚落山坡,另有一人肩胛中弹,仍挣扎着向前爬行。
若以弓弩标准衡量,这轮齐射堪称惨不忍睹。
然而,沙陀攀山队的冲锋势头,却硬生生被遏制住了。
不是杀伤,是声音。
那震耳欲聋的爆响,比山谷中回荡的震天雷更加尖锐、更加猝不及防。即便事前听说过,即便自恃悍勇,但当这种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声音在身侧突然炸开,距离如此之近,人马本能地僵住、躲闪、卧倒。
“装填!”秦昭的声音在烟雾中异常冷静,“第二排,预备——放!”
又是七八声爆响。这次距离更近,命中率略有提升,三名沙陀武士倒地。但更重要的是,队列已经完全停滞,原本敏捷的跳跃匍匐变成了迟缓的、畏缩的试探。
“第三排——放!”
“第一排,装填完毕!”
“放!”
三段击。这是秦昭在军校火器科执教时,根据手把铳装填缓慢的特性,结合古法弩阵编成的初级火器战术。节奏远不如后世火绳枪兵那般流畅,换排时常有停顿,偶有装填手慌乱中装反了火药与铅子的顺序,更有两三次因清理不及时险些引发早炸。
但在这个午后,在狼跳涧的山坡上,面对骄横凶悍的白狼卫,这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建制投入实战的火器小部队,硬生生用间断却持续不断、令人胆寒的爆响,构筑了一道无形的火墙。
山腰以下,沙陀武士的尸体与伤员横陈二十余具,更多的则被迫躲在岩石后,不敢露头。
当然,这种压制无法持久。手把铳的缺点太过明显:射速慢,雨雾天禁用,夜间瞄准困难,且每支铳管连续发射十次左右便需彻底冷却,否则炸膛风险极高。此刻已有两支铳管因过热而暂时退出战斗,另有两支已在之前炸膛报废。
但秦昭要的,从来不是靠手把铳全歼这股攀山之敌。他要的,是时间。
西侧豁口,骨咄禄的主力骑兵,终于试探着向指挥高地发起正面冲击。
三百余骑,队形疏散,蹄声如雷。他们绕开了谷底胶着的混战区域,沿着相对开阔的溪流旧道,直扑那片被羽林卫团团拱卫的山坡。
三百步。喷火筒最大射程八十步,有效射程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喷火筒,准备——”代理指挥的哨长死死盯着逼近的骑影,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秦昭的命令:三十步。一定要等三十步。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放!!!”
七道火龙,从湿毡掀开的豁口猛然喷出!
这是科学院将作监数月攻关的改进型喷火筒——不再是早期那种徒具声势、射程可怜的粗陋竹管,而是以精铁锻打内衬、多层麻绳缠绕加固、喷射口收窄以增加射程的新式样。填充的火药中混入了干馏松脂、沥青、桐油粉末,喷射时不仅能造成灼伤,更能附着燃烧。
七道火龙,在短短数息间,将三百步的冲锋队列撕开了七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人马俱焚!战马的凄厉嘶鸣,与身上皮甲、鬃毛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被火焰溅射的骑兵拼命扑打,却引燃更多;后续骑兵猛拉缰绳,前队后队撞成一团。
“震天雷,抛射!”
早已调整好抛射角度的第二小队,将二十三枚震天雷尽数倾泻到混乱的骑兵队列中!
这一次没有覆盖齐射的统一号令,发射时机参差不齐,落点也分散凌乱。有的在人群中炸开,掀起血肉与残肢;有的落在空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更有两枚引信受潮,砸在敌骑脚下滚了几滚,哑火,被沙陀兵惊疑不定地捡起又丢开。
但足够了。
正面冲锋,彻底瓦解。
谷口缓坡上,骨咄禄的独眼眯成一条缝。
他亲眼看见了全部过程。从手把铳在山坡上的断续压制,到喷火筒在正面防线的烈焰喷射,再到那些黑疙瘩在人群中爆炸的惨状。他的精锐白狼卫,他的冲锋主力,在距离那个明黄目标仅仅百余步的地方,被这些从未见过的妖火妖雷,硬生生按住了。
“大王,”身侧一名老千夫长低声道,“齐帝身边那支火器军,人数不过百余。但他们的战法……前所未见。今日地形对我骑射不利,谷中还有赵石的后续援军正在接近。不如……”
“不如退兵?”骨咄禄冷冷瞥了他一眼,“今日若退,这万余儿郎的命,白扔在这里。更重要的是,齐帝亲征首战,我军狼跳涧溃退——这消息传遍北疆,李国昌(李克用之父,沙陀老酋)那边会怎么看?代北诸部会怎么看?”
他猛然拔出弯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传令,白狼卫全部下马,结步阵,从东侧山脊继续仰攻!骨咄力(其弟)率本部绕出涧外,截断齐军可能的退路与援军!其余各部,随我——”他勒马转身,刀锋直指那面仍在不远处猎猎作响的大齐赤旗,“——压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狼跳涧更深处,一道更加沉闷、更加连绵的轰鸣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那不是震天雷的单次爆炸。
那是……数千铁蹄同时踏地的巨响。
骨咄禄面色骤变。
赵石的援军。
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不,不是“援军”。
是赵石根本没有将全部兵力投入谷中伏击。这位沉默寡言、被齐帝委以北疆全权的老帅,竟然也在将计就计——以皇帝为饵,以火器营为盾,吸引骨咄禄主力大胆深入,而他真正的杀招,那支始终隐蔽在狼跳涧东北山后、养精蓄锐已久的北疆铁骑精锐,正在从侧后迂回包抄,截断沙陀大军的退路!
“大王!东北方向烟尘,至少五千骑!不,八千!还有赵石的白毛大纛!”
“大王!谷口后方也发现齐军步兵,正在构建简易拒马阵地!我们……被反包围了!”
骨咄禄的独眼,终于闪过一道真正的、深沉的惊惧。
他猛然回头,隔着越来越浓的硝烟、隔着仍在混战的谷底、隔着那支不过百余人的火器部队仍在顽强喷吐的火光,死死望向山腰那面始终不曾移动的明黄伞盖——不,此刻伞盖已撤,只有那身玄色金边的甲胄,在午后阳光下,依然挺立。
齐帝黄巢,至始至终,一步未退。
“大王!快走!末将率白狼卫断后!”
骨咄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他知道,今日败了。不是输给赵石的战术,不是输给地形,而是输给那百余支会喷火喷雷、会发出震天巨响的铁管,输给那个敢于亲自为饵、将他这只老狐都诱入陷阱的齐帝,输给……这支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火器营”。
“传令各部,分散突围,金河牙帐集结!”他咬碎钢牙,挤出这几个字,“告诉李国昌大人,齐军……有新战法。此战之失,骨咄禄自向大王请罪!”
说完,他猛地拨转马头,在那面黑色狼头大纛的簇拥下,向谷口方向疾驰而去。
白狼卫断后的死战,惨烈而绝望。他们以寡敌众,以步抗骑,在火器营残存的震天雷轰击下、在赵石铁骑的反复冲杀中,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而骨咄禄终究还是突围了。
他丢下了近半人马,丢下了副将、弟弟,丢下了白狼卫的大半精锐。但带着那面残破的狼头大纛,带着他这条在草原纵横二十年的“独狼”仅剩的千余残骑,冲出了狼跳涧,向着北方苍茫的草原,仓皇遁去。
当最后一队沙陀溃骑消失在山谷尽头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血金。
狼跳涧的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狼藉。战马与人的尸骸交叠,断刃折戟,残旗破甲,被鲜血浸透的溪水仍在无声流淌。幸存的齐军士卒沉默地救治伤员、收拢战利品,偶尔有人抬起头,望向山腰那处始终不曾移动的高地,目光复杂。
那里,秦昭正跪在黄巢面前,呈报战损。
“火器营随驾一百零三人,阵亡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九人。手把铳损毁九支,喷火筒报废四具,震天雷……全部用尽。”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硝烟与汗水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再次浸透。但他跪得笔直,头深深低垂。
“臣……指挥不力,损耗过大。请陛下降罪。”
黄巢没有说话。
他望着这个满身硝烟、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军官,望着那些瘫坐在山石上、互相包扎伤口的火器营士卒——他们的眼神疲惫,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烈的光。
半晌,他开口。
“秦昭。”
“臣在。”
“火器营今日,以百余之众,挡敌三千,毙敌数百,阵斩白狼卫百夫长以上七人,拖住骨咄禄主力,为赵元帅合围争取两刻钟。”黄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火器营士卒耳中,“此战,火器营居功至伟。朕非不知轻重之主,为何降罪于你?”
秦昭猛然抬头,眼眶通红。
黄巢继续道:“今日之战,你已向朕证明——火器营,不是哗众取宠的奇技淫巧。手把铳三段击,能阻白狼卫攀山;喷火筒正面防御,可破沙陀铁骑;震天雷虽耗用殆尽,然每一声,都在摧敌胆魄、乱敌阵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此战之前,朝中有人言,火器营糜费钱粮,徒有声势;军中有人言,火器乃懦夫之物,临阵不靠它。此战之后,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言火器营无用?”
秦昭重重叩首,额头抵在焦黑的土地上,久久不起。
他的身后,那些幸存的火器营士卒,有的默默流泪,有的紧紧攥着手中滚烫的铳管,有的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一支“实验部队”、“试用品”、“会玩火的匠人军”。他们是火器营——大齐天子亲口认定的、今日战场上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远处,赵石策马而来,在黄巢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骨咄禄主力溃逃,狼跳涧之战,我军斩获沙陀三千余级,缴获战马近两千匹,兵器无算。臣……请罪。臣事先未及预估骨咄禄反扑之烈,致陛下险遭兵锋……”
“赵卿何罪之有?”黄巢抬手虚扶,“若无卿后手包抄,今日顶多击溃,难获大胜。起来。”
赵石起身,目光掠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火器营士卒,掠过他们手中仍紧握的、尚有余温的铁管,掠过秦昭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他沉默片刻,道:
“陛下,火器营……今日之战,臣心服口服。往后北疆若需此等战法相助,臣愿从各军遴选精悍敢战之士,送京入火器营受训。”
黄巢望着他,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赵卿能作此言,比斩三千敌首,更令朕欣慰。”
暮色渐浓,狼跳涧的硝烟终于散尽。但那股硫磺与铁火的气息,仿佛已渗入这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而百里之外,正在金河牙帐等待前线捷报的李克用,接到骨咄禄败报时,那只独眼,凝望南方良久。
“火器营……”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声音低哑,“黄巢啊黄巢,你到底还有多少,是这草原没见过的?”
没有答案。
只有北风,从更远的阴山吹来,卷起满地黄沙。